可就在安刚要动身的瞬间,站在一旁、全程沉默着守护芽衣、脸色苍白的樱,却突然动了。
她没有看疯狂的恶鬼,没有看重伤倒地的安,只是一步步缓缓走向高塔平台的边缘,脚步轻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的目光望着下方那些蠕动的黑暗,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呢喃道:
“凛……是你吗?”
那声音轻柔无比,却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安的心里。
他想要伸手阻拦,想要开口呼喊,想要让她回来。
可现在的他浑身麻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芽衣正全力维系着「天」的力量,根本抽不开身,甚至没有察觉到樱的异样。
没有人能阻止她。
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平台边缘,脚下便是数百米的高空,是无尽的黑暗,是虎视眈眈的恶鬼。
只要再迈一步,她就会彻底坠落,粉身碎骨。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是凛在呼唤我……她说她怕黑,我要去陪她……”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安,露出了一个绝美到极致的笑容。
在那一刻,高天原的黑暗仿佛都被这笑容驱散,所有的血腥与杀戮都黯然失色。
这样的美丽,胜过了安过去几百上千年岁月中,所见到过的全部风景。
如果硬要将这份美丽拿什么做对比,那便像是两人初见时,在出云的樱花树下,樱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美丽,单纯,美好,干净得不掺杂任何一丝肮脏的欲望,也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刻意,只是最纯粹、最动人的温柔。
“安,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一直都…很喜欢……”
这是这个樱花般纯净的女孩,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可她的话没有说完,就像她潜藏在心底多年、从未敢说出口的情感一般,戛然而止。
或许安已经知道了女孩想表露的意思,虽然他不理解人类的喜欢到底是什么……但他此刻就是能感受到女孩的意思。
这种从未在他体内出现过的酸涩、疼痛与悔恨交织的感觉,竟让他一时间彻底失了神。
忘记了疼痛,忘记了绝境,只剩下满心的空白。
樱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留恋,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歉意。
随即,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从数百米高的高塔上,飞身而下。
“存在”的气味,早已刺激得恶鬼们要发疯。
此刻看着这个活生生的人类从面前坠落,好多恶鬼竟然不由自主的放弃了攀爬,在空中张大了嘴要去咬她。
一条条黑色的鬼影追逐着长发飞舞的女孩,从400米高的塔上坠落。
像是群蛇被花的美丽吸引了,不惜追着她去地狱。
以这里的高度与重力,大概要十几秒钟才能落地,那些恶鬼多半是爬不上来了。
安现在只想捂住耳朵,只想挪开视线。
他不想去听那十几秒后的恐怖声响,不敢去看那让人心碎的惨状,不愿去想象那个温柔美好的女孩,会遭遇怎样的折磨。
可此刻的他,全身都已经麻木了。
无力的痛感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连一丝一毫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觉得自己真是失败极了,明明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却还像个战场上的新兵一样,诺诺索索,恐惧的不敢接受。
如果刚刚他更快一步,那现在要死的人就不会是樱了吧?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能避开他记忆中的结局了?
谁说他看到的结局就是固定的呢?
过去的他时常认为,狼狈的活着,比轰轰烈烈的死亡更令人恐惧。
可他曾经答应过一个人,答应过要好好活着,要守住所有记忆。
他想着,如果自己死了,那留在他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逝去的、无人注意的人,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他也时常这样劝自己,劝自己再坚持一下,再撑一撑,哪怕活得狼狈,也要记得他们。
但如今呢?
樱是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又那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却要是被那帮丑陋的恶鬼吃掉,这才是最不能忍的事情啊。
所以他才无比痛恨这样苟且偷生的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自己的懦弱与失败。
其实八重樱很厉害的,八重凛和雷电·龙马也很厉害的,但那么厉害的人都死了……就为了那该死的虚无。
一旁的芽衣,终于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她分神看向身旁,却正好看到樱纵身跃下的画面。
她没有去捂耳朵,也没有挪开视线,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樱花一般的女孩坠落。
她仿佛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把她以往那颗故作坚强、独自硬撑的心,砸得粉碎,碎成了无数片。
她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与樱和凛在老樱花树的枝干上坐着,树下是闭目养神的安,他们一起观赏着满天的烟花。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樱和自己一样,一直默默喜欢着安,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却无比真挚。
她从来没有想过争抢,没有想过破坏,只是默默等着,等着那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木头,自己做出选择。
因为她知道,樱是个多么好的女孩,就是胆子有点小,性子也太软了……有的时候还有点拗……
安的听力很好。
即便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即便高塔上的狂风呼啸,即便恶鬼的嘶吼震耳欲聋,他也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声音。
他听到了那个女孩坠地的沉闷声响,听到了女孩被恶鬼疯狂撕咬的声音,听到了女孩极力忍耐疼痛、浑身颤抖,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惨叫。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十几秒。
可这短短十几秒,却让他感觉比自己过去活过的几百上千年,更加漫长,更加难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无法呼吸,疼得他意识都要彻底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