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明星稀。
云尘子以“请教阵法问题”为名，独自来到了陈凡的书房。他没有带那名随行弟子，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一个饭后散步的老者，悠闲地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陈凡亲自开门，将他迎了进去，然后屏退了左右侍从，关上了房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洁。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典籍和卷轴；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南荒域的地图，地图上用细笔标注着一些只有陈凡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盏油灯正燃着，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芒。
陈凡请云尘子在窗边的茶席旁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提起早已准备好的炭炉上的陶壶，烫杯、洗茶、冲泡，动作熟练而从容。片刻后，一杯清茶推到了云尘子面前，茶汤碧绿澄澈，几片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新的豆香。
云尘子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着杯中那片正在缓缓下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陈凡心头微动的话：
“陈家主，你可知道，你在宗内已经成了一个‘问题’？”
陈凡放下手中的茶壶，在他对面坐下，面色平静，目光却专注了几分：“请长老明示。”
云尘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品味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赞了一句：“好茶。清而不寡，回味甘醇。陈家主泡茶的手艺，不比你的阵法造诣差。”
陈凡微微一笑：“长老过奖了。粗茶而已，谈不上手艺。”
云尘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从无尽炎域回来，在宗内引起了多大的波澜？”
陈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云尘子继续道：“一个附庸家族的年轻家主，外出游历数十载，回来时便已突破元婴。与此同时，他游历的那片区域发生了一场秘境崩塌，而那座秘境中，恰好有一件让多方势力觊觎已久的宝物。他归途中，又轻松击溃了一支由金丹巅峰率领的精锐小队，展现出的战力远超普通元婴初期。”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果你是刑律殿的人，你会怎么想？”
陈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会觉得——这一切太巧了。”
“没错。”云尘子点了点头，“太巧了。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几件事之间存在某种因果联系。而一旦产生了这种怀疑，就很难再消除了。”
他顿了顿，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宗门内部，目前对这件事的态度，大致可以分为三派。”
“第一派，强硬派。以刑律殿为主，也包括一些保守派的元老。他们认为，你成长过快，隐藏过深，已经对宗门权威构成了潜在威胁。无论你是否真的做了什么，单凭你‘可能做了什么’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打压你的理由。他们的主张是——趁早打压，甚至铲除，以绝后患。”
陈凡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平静。
“第二派，温和派。以我们研究派为主。”云尘子指了指自己，“我们认为，你的价值远大于威胁。你所掌握的净化法门——不管它是从哪儿来的——以及你可能拥有的上古封印知识，对宗门都有着重要的意义。与其毁掉你，不如与你合作，将你的知识和力量纳入宗门的体系中来。”
“第三派，中立派。主要是内务殿和一些闲散长老。他们不关心你做了什么，也不关心你掌握了什么，只关心风向——哪边占优，他们就往哪边倒。”
云尘子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陈凡，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铁战，就是强硬派推到前台的一把刀。他来查你，不是他个人的意思，是刑律殿的意思。如果你应对不当，让他抓住了确凿的把柄——或者即使没有把柄，只要他认定你‘有问题’——那么接下来来的，就不只是一个铁战了。”
陈凡沉默了好一会儿。
书房中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陈凡抬起头，看着云尘子，问了一句：“那依长老之见，我该如何应对？”
云尘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陈凡，目光中带着一种考量——仿佛在评估他是否值得自己说出接下来的话。
几息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却如同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而笃定：
“你需要给出‘诚意’。”
陈凡微微皱眉：“请长老详解。”
“诚意，不是投降，不是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给别人看。”云尘子缓缓说道，“诚意，是一种姿态。让强硬派闭嘴，让中立派倒向你，让温和派有理由为你说话。”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你需要拿出一样东西——一样有价值、但又不会触及你核心秘密的东西——作为你‘愿意合作’的证明。这份证明，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但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嗯，这个人还是有诚意的，可以再观察观察。’”
“只要你能做到这一步，强硬派就暂时没有借口对你动手。中立派会倾向于观望。而温和派——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在宗内为你说话。”
陈凡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茶汤表面映着摇曳的灯光，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
云尘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陈凡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已经做出决定的平静：“晚辈明白了。请长老给晚辈几日时间，晚辈会准备好这份‘诚意’。”
云尘子看着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不急。你慢慢准备，我等得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今晚的茶很好。改日有空，我再找你喝。”
陈凡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云尘子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陈家主，记住——在宗门里，有时候，让别人知道你愿意合作，比你实际上合作了多少，更重要。”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灰色的背影在月色中渐渐走远，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陈凡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回书案前，坐了下来。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握在手中，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始注入神识。
他知道，这份“诚意”的分量和尺度，将决定陈家未来数十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