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尘子离开后,陈凡独自在书房中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油灯添了两次油,灯芯烧出一小截灰烬,他没有去剪。窗外的月色从明亮变得暗淡,又逐渐被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取代。一夜未眠,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倦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正在快速运转的清醒。
他在权衡。
云尘子的话,他听进去了,也听懂了。宗门内部的博弈格局,比他预想中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强硬派已经磨好了刀,只等一个借口;中立派在观望风向,随时可能倒向占优的一方;温和派愿意为他说话,但前提是他能给出足够的理由——让他们觉得“这个人值得保”。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拿出“诚意”。
但“诚意”的分量,必须恰到好处。
给多了,会让对方觉得他软弱可欺,得寸进尺,今天要净化法门,明天就可能要他的修炼功法,后天就可能要求他开放内堡、交出核心传承。一步步退让,最终将退无可退。
给少了,又会被视为敷衍和轻视,反而坐实了强硬派口中“此人毫无诚意、对抗宗门”的指控,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极其精准。
陈凡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的选项过了一遍。
交出部分灵石或资源?不行。陈家虽然不算穷,但远没有富到可以让宗门动心的程度。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还行,作为“诚意”远远不够。
交出部分功法?也不行。陈家的核心功法《玄阴凝露诀》虽然不错,但在玄云宗这种大宗门眼中,也不过是中上之资,拿不出手。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他们索要更多功法,是给还是不给?
交出部分情报?更不行。他掌握的最有价值的情报,都与“水钥”“火钥”和封印体系有关,这些东西绝不能泄露半分。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那一个了——
净化法门。
净化法门,是他从“水钥”的封印道韵中领悟出来的,虽然根源在于“水钥”,但经过他自己的理解和转化,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独立的知识体系。即使将其中一部分交出去,也不会直接暴露“水钥”的存在。
而且,净化法门对玄云宗确实有吸引力——南荒域魔道势力猖獗,各地都有被魔气污染的土地和修士,一套行之有效的净化法门,对于宗门来说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这也是云尘子愿意为他说话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问题是——交多少?
陈凡在脑海中将净化法门的全部内容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做减法。
第一步,去掉所有与“水钥”直接相关的核心原理。这部分是根源,绝不能交。
第二步,去掉所有涉及封印体系的内容。这部分是禁忌,绝不能碰。
第三步,去掉所有高阶应用案例。这部分太珍贵,交出去等于授人以柄。
剩下的,就是一套最基础的净化原理,以及几个低阶的应用案例——比如如何净化被轻度魔气污染的水源,如何清除低阶魔道法器上残留的煞气,如何在被魔气侵蚀的土地上恢复灵植的生长。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普通的筑基或金丹修士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秘法了。但对于真正懂行的人来说,它只是一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看着不小,但真正的精华,全在水面之下。
陈凡反复权衡了几遍,确认这份删减版净化法门不会暴露任何核心秘密之后,才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让他一夜未眠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做出了决定。
天亮之后,陈凡找到了陈青璇和陈远山,将他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陈青璇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万一他们不满意,要求更多呢?”
她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一旦交出了第一份,对方就可能以此为突破口,要求更多、更深的东西。到时候,给还是不给?不给,就会被指责“没有诚意”;给了,又会步步失守。
陈凡平静地回答:“那就让他们不满意。”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底线,不能再退。净化法门的删减版,就是我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如果他们不满意,那就说明他们要的不是诚意,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出“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但陈青璇和陈远山都明白——如果强硬派要的不是诚意,而是陈凡的低头、陈家的臣服、甚至是陈凡的性命,那么,无论他交出多少东西,都无法满足他们。
陈凡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而且,我们有云尘子帮忙说话。他会让强硬派明白,逼得太紧,对他们也没好处。”
陈青璇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云尘子既然愿意主动来找你谈,说明他是真心想促成合作。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强硬派把事情搞砸。”
陈远山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么说来,这份删减版的净化法门,其实不仅仅是一份‘诚意’,也是一块试金石——试试看,宗门到底是想要合作,还是想要别的。”
陈凡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身,走向书案,拿起那枚已经准备好的空白玉简,开始注入神识,将那份删减版的净化法门录入其中。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一注,他押对了方向。
剩下的,就看云尘子和铁战,如何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