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把算盘拉到面前，没有马上开始。
他先看了一眼那张白纸。纸上写着一道账目题，字迹工整。题面是一笔码头流水：进货、出货、仓储费、人工费，最后要求算出净利。数字列了三列，每一列都写得很清楚。
叶景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单位。
他看出来了。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列中间那行字上：“三百二十”。前后文的单位都是“千”，这一行没有标。按“三百二十千”算是三十多万，按“三百二十”算是三百多。差了一千倍。而他注意到，这行数字的笔迹和前后略有不同——墨色更深，笔画更重，应该是后来添上去的。
叶景没有马上动笔。他把那张纸轻轻转了个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打上去。墨迹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那一行“三百二十”的墨色确实比旁边深了一度。他把纸转回来，放平。
韩七站在桌侧，手里捏着一根香。香还没点。对面站着的是韩七的账房，四十来岁，灰布衫，戴一副旧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他的手指已经在算盘上放了，指节微微弯着，像短跑运动员蹲在起跑线上。
“一炷香。算完了报数。谁对、谁快，谁赢。”
“开始。”韩七点了香。
账房的算盘先响。珠子在他手指底下噼噼啪啪地翻动，声音很密，像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他的动作快，几乎没停，手指在算盘上移动时带着一种熟练的惯性。他算到第三列时，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纸上那行“三百二十”，然后手指继续拨珠子，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叶景没动算盘。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白纸空白处列了一道竖式。先把三列数字抄下来，然后从右往左，一位一位地加。他的速度不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重，但很稳。每算完一位，他的手指会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香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账房的算盘声停了。他报了数，声音不大，但报得很干脆。韩七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答案，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叶景。
叶景的笔还在动。竖式已经列到最后一列，他的笔尖停在那个“三百二十”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在圈下面写了一个“千”字。他继续算，加完最后一位，写下结果。
他也报了数。
韩七拿过两张纸，对照着看。他把账房的答案和叶景的答案并排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题目。他的目光在第三列那行“三百二十”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叶先生这边，对了。”
账房愣了一下。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叶景的答案，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然后低头看题目。他的目光在那行“三百二十”上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香已经烧到了三分之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把算盘推到一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擦完，他把眼镜戴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退到韩七身后，双手垂在身侧。
韩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凡。
叶凡坐在桌边，端着茶杯。他没有看叶景，也没有看韩七。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下一场。”
三个字。
韩七点了一下头。他朝仓库外面招了一下手。货场入口有人搬进来一张长条凳，凳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凳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副旧拳套，皮面已经裂了，里面露出灰白的衬布；一根短棍，木质的，两头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一层绿锈。
韩七把长条凳摆正，转身面对叶凡。
“第三场，武。”
叶凡站起来。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苏晓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收拢了一下。叶景从桌边退开，站到苏晓旁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一点墨水，他没有去擦。
叶安从货场入口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长条凳的斜前方。持锤人握紧了锤子，锤头朝下，靠着腿。
叶凡走到长条凳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拳套的皮面裂得很深，裂口边缘翻着毛边。短棍的铜皮磨得发亮，但绿锈嵌在铜皮的花纹里，洗不掉。两样东西都旧了，但都还能用。
他没有拿拳套。也没有拿短棍。
他偏过头，看着韩七。
“一起。”他说。
两个字。
韩七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叶凡的拳头上停了一下。
“那你用什么？”韩七问。
叶凡抬起右手。他慢慢握成拳，举到胸前，和肩膀平齐。他的手指收紧，指节依次绷直，骨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没有转手腕，没有晃拳头，只是把拳停在那里。
“用这个。”
韩七看着那只拳。
货场里安静下来。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长条凳上拳套的裂口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香已经快烧完了，剩最后一点红头在香灰里明灭。
韩七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
他退后一步，朝仓库里面偏了一下头。仓库深处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重，落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先出来一双脚，穿着旧军靴，鞋带系得很紧。然后是一个人。
他比韩七高半个头，肩很宽，脖子很粗，穿一件深色的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绷。他的脸很方，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他走路的姿态很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压下去，每一步都像在地上踩出一个坑。
他走到长条凳旁边，站定。他看了一眼叶凡，又看了一眼长条凳上的拳套和短棍。他没有拿。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低，闷在胸腔里。
韩七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叶凡。
“那就空手。”
他退到桌边，把最后一点香按灭在香灰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场地中间两个人。
“第三场，武。空手。”他说，“规矩只有一个，站着的人赢。”
叶凡把拳头放下来。他没有摆架势，只是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并拢。他的呼吸很平。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的肩膀和脚步上，看了两秒，然后收回。
对面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他的右脚尖点了一下地，试了试鞋底的抓地力，然后把重心移到两脚之间。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叶景站在苏晓旁边，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那点墨水蹭掉了。
（第2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