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退到桌边，把最后一点香按灭在香灰里。他抬起头，看着场地中间两个人。
叶凡站在长条凳左侧，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平，肩膀松着，脚步不丁不八。对面那个人站在长条凳右侧，旧军靴的鞋尖正对着叶凡的方向。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重心压在两脚之间，两只粗短的手垂在腰侧，指节上的老茧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色。
货场安静下来。风从水面方向吹过来，把仓库门口那点香灰吹散了一地。远处的吊机转了一下，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
那人先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右脚落地时踩得很实，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响。右拳从腰间起，直直朝叶凡面门打过来。拳风不快，但很沉，是一条直线，没有花哨的弧线。简单，直接，不留余地，这是打过架的人才有的出拳方式，不追求好看，只追求打中。
叶凡侧身。
上半身往左偏了不到一掌的距离，那一拳从他右肩上方擦过去，拳面离他的耳朵只有两指宽。他没有低头，没有后退，只是侧身，同时右手抬起来，在小臂外侧格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准，刚好把对方拳头的去势卸掉半截。
第一招，过。
那人收拳。他的反应不慢，右拳一收，左拳已经跟着上来了。左拳比右拳快，走的是弧线，奔着叶凡的颧骨去的。但叶凡没给他出第二拳的机会，半步前进，左拳从下面虚晃了一下。那人本能地抬手去挡，胸口就露出来了。
叶凡右拳到了。
这一拳打在右肋。位置在肋骨下缘，力道从下往上，拳面陷进去半寸。那人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左脚退了半步才稳住。他咬着牙，右手撑着大腿，想直起身来，眼睛还盯着叶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第二招，破防。
叶凡没有停。他跟进半步，右脚低扫。这一脚贴着地面过去，扫在那人右小腿外侧，脚背和胫骨之间的位置。力气不大，但角度刁，正好卡在对方重心最不稳的时候。那人的右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手撑地，想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撑了一下，膝盖刚离地，腿又软了。
他没再动。
叶凡收拳。他把两只手重新垂回身侧，手指自然并拢。他的呼吸只比刚才快了一点，胸口起伏了两下就平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没有走过去扶，也没有说话。
货场里安静了几秒。水面上的反光从仓库门口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
韩七从桌边走上来。他走到那个人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单膝跪着，右手撑地，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喘，肩膀跟着一起一伏。韩七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人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右脚不太敢用力，半拖着退到韩七身后。他站定之后，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灰。他没看叶凡，但也没有低头。
韩七转过身，面对叶凡。
“第三场，叶先生赢。”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不服，没有恼怒，也没有勉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人。那人点了一下头，退到仓库拐角，靠着墙站定了。
叶凡看着韩七，没有说话。
韩七沉默了两秒。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夹在指间。他看了一眼叶凡，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三场，叶先生全赢。”他说，“码头的事，按规矩，听叶先生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没点。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叶凡看着他。
韩七把烟从指间拿下来，折了，扔在桌上。
“码头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是神狱放出来的那帮人的。”
叶凡没有追问“那帮人是谁”。他看着韩七，点了一下头。韩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任何一句话都不一样，之前是试探，是客气，是规矩。现在这句话是交底。他交出的不是码头，是码头背后的东西。
苏晓站在桌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叶景站在她旁边，右手垂着，指节上还沾着一点墨水，他忘了擦。
韩七退后一步。他偏过头，朝货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叶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货场入口。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外是一条水泥路，通向码头大路。此刻，那条路上站着几个人。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最前面那个人，个子不高，偏瘦，拄着一根黑拐。拐杖的顶端包着一层铜皮，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贴在头皮上。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料子，但剪裁讲究。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往里面走。他身后的几个人影站得很稳，一动不动，钉在那里。
风吹过来，把货场入口的尘土吹起薄薄一层。
白发老者没有动。他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叶凡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韩七。韩七已经把烟收起来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找。”韩七说，“他们已经来了。”
叶景从桌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晓旁边。他的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那点墨水蹭掉了。叶安从货场入口附近退回来，站到叶凡身后侧方。持锤人把锤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握紧了。
苏晓偏过头，看了叶凡一眼。她的目光很平，但手指在包带上收拢了一下。
叶凡看着入口处那个白发老者。老者也看着他。隔着整个货场，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老者没有点头，没有招手，只是站在那儿，拄着那根黑拐，安安静静地等着。
叶凡把拳头放下来。他偏过头，对苏晓说了一个字。
“走。”
他朝货场入口走去。苏晓跟在后面。叶景跟上。叶安和持锤人从两侧围拢过来，一前一后。
白发老者站在入口的光线里，没有动。他身后的几个人影也没有动。风从码头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吊机转动时的机油味，把老者的衣角掀了一下。
（第2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