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莫三老的车停在旅馆巷口。
一辆旧面包车,灰白色,车身侧面有一道很长的刮痕,从前门划到后轮。莫三老坐在副驾,开车的是昨天跟在最后面那个人,袖口有血迹的那个。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白。他换挡的时候,右肩微微抬了一下。苏晓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叶凡上车。苏晓坐在他旁边。叶景坐后排。叶安和持锤人没有跟,留在旅馆等消息。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东城区,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路两边的楼从十几层变成五六层,再变成两三层。最后车停在一片旧居民区深处,前面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旧宅。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院门是铁的,锈了,但门轴很活,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莫三老下了车,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往院子里走。叶凡和苏晓跟在后面。叶景走在最后。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靠墙搭了一个铁皮雨棚,雨棚下面晾着一排药材,用细麻绳串着,一束一束地垂着。靠东边有一间厢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浓重的药味,混着酒精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厢房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暗红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莫三老在厢房门口停下。他没有进去,只偏过头,看了叶凡一眼。
“到了。”
叶凡推门进去。
厢房里比外面暗,窗户小,挂着半截旧布帘。靠墙一排药柜,柜门有开有关,有些标签歪了,有些掉了。屋子中间一张诊台,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有几块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诊台旁边的地上摆着两副担架,一副空着,一副上面躺着人。
躺着的那个人四十来岁,额头全是汗。他的右臂露在外面,小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渗出一片暗红。他的左手攥着担架边缘,指缝里有黑色的印子。
诊台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不高,但肩很宽,穿一件旧白大褂,大褂前襟有几块药渍,有新的有旧的。他看见叶凡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头。
“叶先生。”他说。声音哑,但很稳。“我姓陆,医堂的。”
叶凡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寒暄,走到担架旁边,蹲下去。苏晓跟在他身后,蹲在另一侧。
叶凡看了一眼伤者的右臂。绷带缠得不够紧,血从内侧渗出来。他伸手把绷带解开,一层一层往下剥。伤口露出来,不是刀伤,不是钝伤。伤口边缘不齐,皮肤发黑,中间有黄白色的脓点,周围的肉肿得很高,按下去是硬的。
叶凡看了两秒。
“什么东西伤的?”
陆师傅开口:“十天前,有人摸到我们一个点。伤了两个人。这是第二个。第一个已经处理了,但伤口还在烂。我们用了药,不管用。”
叶凡没接话。他低下头,凑近伤口闻了一下。味道很淡,混在药味和血腥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叶凡闻出来了,一丝细微的苦杏仁味,下面压着一层辛涩。
“不是毒。”叶凡说。
陆师傅看着他。
“是药。”叶凡说,“有人先用了药,让伤口不愈合,然后才划的。这种药不杀人,只烂肉。你们用的伤药没用,因为伤在上面,底下还有一层药没清。”
陆师傅沉默了一拍。他右手的手指在诊台边缘收了一下。
“怎么清?”
叶凡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几个抽屉。拉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抽屉里的药材切成薄片,颜色暗黄,边缘卷曲。他捏起一片,闻了闻,放下。
“拿纸笔来。”
门口站着的年轻人转身跑出去,很快拿了一沓白纸和一支钢笔回来。叶凡接过来,写了几味药,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写完他把纸递给陆师傅。
“三碗水煎一碗。先熏后洗再敷。每天换两次。”
陆师傅接过纸,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的不是叶凡的脸,是叶凡的手——刚才捏药材的那只手。手很稳,指甲修得干净,指腹上有几道很细的旧痕,是常年摆弄药材和银针留下的。
陆师傅把纸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看了一眼伤者的伤口,然后朝门口那个年轻人点了一下头。
“按叶先生说的办。”
年轻人接过纸,快步出去了。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师傅重新坐下。他看着叶凡,右手搭在诊台边缘,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叶先生,我们医堂在南都八年,没有求过人。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你替我们出头。”他说,“是要你给个方向。”
“谁摸的点?”叶凡问。
“不知道。但那个人用的药,是南边来的。南都能配这种药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一个,姓韩。”
叶凡没有追问“姓韩的是谁”。他点了一下头。
“三天换两次药。”他说,“三天之内,别动。三天之后,我让人来。”
陆师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从诊台边缘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绷了十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叶凡转身往外走。苏晓跟在后面。叶景从门口跟上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莫三老站在院门旁边,靠着墙,拐杖点在地上。他看见叶凡出来,没有问“怎么样”。他看了叶凡一眼,又看了一眼厢房里面陆师傅的方向,然后点了一下头。
“这一堂,认你了。”
叶凡没说话。莫三老偏过头,看向院子外面。院门外是一条窄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但发动机在响,排气管里冒出的热气在晨光里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莫三老看着那辆车,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堂,”他说,“在等你。”
叶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人在往外看。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苏晓走到叶凡旁边,低声说:“今天来的。”
叶凡没回答。他看着那辆车,看了两秒。车门缝里那只手没动,但指节绷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第2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