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走到货场入口的时候,白发老者没有动。
他站在铁栅栏门外面,黑拐的铜皮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他个子不高,比叶凡矮半个头,肩膀窄,但站得很直。他身后站着四个人,深色衣服,不说话,也不看叶凡,目光落在各自前方的地面上。
叶凡停下脚步。苏晓站在他旁边,叶景站在她身后。叶安和持锤人从两侧散开,一左一右,隔了几步远。
白发老者看着叶凡。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莫三老。当年神狱里看门的。”
他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他说完,没有伸手,也没有点头,只是把黑拐在地上点了一下,铜皮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叶凡看着他。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他知道“神狱看门的”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头。
莫三老也在看他。老者的眼皮耷着,皱纹很深,但眼珠很亮,藏在皱纹里面,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辨认的意味。他看了叶凡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苏晓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叶景脸上。他在叶景脸上多看了半拍。
“进去说。”莫三老说。他转过身,朝码头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很稳。他身后那四个人让到路边,等叶凡一行人过去之后,才跟在后面。最后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右胳膊夹着,摆动的幅度比左胳膊小。
莫三老带他们走到码头边一个旧仓库的隔间。隔间不大,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窗户开在靠水的一侧,能看到外面灰蓝灰蓝的水面。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和几只粗瓷杯。茶壶是温的,壶嘴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深色的陶胎。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灰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是有人经常把手搭在那里留下的。墙角靠着一根旧竹竿,竿头绑着一个铁丝弯成的钩子,是用来从窗外勾远处的东西的。
莫三老在桌子一侧坐下。他把黑拐靠在桌边,拐头朝上,铜皮在窗光里泛着一层暗光。叶凡在对面坐下。苏晓站在他旁边。叶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叶安和持锤人留在外面,一个站在门左侧,一个站在门右侧。
莫三老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他的手很稳,茶线细而匀,没有一滴洒出来。一杯推到叶凡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爹还好?”他问。
叶凡看着他,没接话。
莫三老也没等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当年神狱里那些教过你的人,在外面留了一支部。你爹知道,我也知道。就你不知道。”
叶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中带苦,但回口有一丝甘。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窑裂,从杯沿往下延伸,摸上去有轻微的凹凸感。
“五堂。”莫三老说,“武、商、医、毒、暗。武堂管人,商堂管钱,医堂管命,毒堂管那些不该活的人,暗堂管不该被看见的事。”
他顿了一下,看着叶凡。“三年前,你爹从神狱出来的时候,把这五堂交给了我。我替你们叶家看了三年。”
窗外有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拍了两下,又安静了。水面上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现在你来了。”莫三老放下杯子,“五堂在等你。”
叶凡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旧茶壶上。壶嘴缺瓷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缺口一直延伸到壶肩。
苏晓站在叶凡旁边,看了莫三老一眼。她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莫三老身后的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四个人,深色衣服,不说话。最左边那个人的袖口比其他人长一些,遮住了手腕,但袖口的布料有一处颜色不太一样,比周围的深,是血渗出来又干了的颜色。她记住了。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四十来岁,颧骨高,嘴唇抿着,像忍着什么。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有一层洗不干净的黑色,像是常年碰某种药水留下的。
莫三老看着叶凡。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接不接?”他问。
叶凡放下杯子。他的目光从茶壶移到莫三老脸上。莫三老看他的眼神不像下级看上级,也不像长辈看晚辈。
“接。”叶凡说。
莫三老看着他。
“但不是接你们。”叶凡说,“是你们接我。”
莫三老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皱纹太深,看不清楚。
“行。”他说。
他站起来。黑拐在地上一撑,整个人跟着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干脆。他走到门口,停下,偏过头。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白。
“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叶凡看着他。“谁?”
莫三老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拐杖铜皮上敲了一下,很轻。
“五堂里,有一堂已经等不及了。”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门口的光线里,他身后那四个人跟着转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外。最后那个,袖口颜色不对的那个,走的时候步子比别人慢了半拍,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才出去。他的右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疤。他扶门框的时候,苏晓注意到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节绷紧又松开,像是在忍痛。
苏晓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她转过身,看着叶凡。
“有人受伤了。”她说,“最后那个,袖口上的东西,是血。手指缝里有黑印,常年碰药水的人才有。”
叶景站在窗边,目光从外面收回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旧茶壶,又看了一眼莫三老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腿旁边的地上有一小块蹭痕,是新蹭的,是莫三老的黑拐铁头在起身时刮出来的。他收回目光,没说话。
叶安从外面进来。“叶哥,那些人走了。往码头东边去的。步子不快,没有回头。最后那个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泥糊了,看不清。”
叶凡站起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水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点了一下水,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很快又平了。
“明天。”叶凡说。
苏晓看着他。
“明天再说。”
他朝门口走。经过那把旧茶壶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壶嘴缺瓷的地方停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壶嘴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他把手收回来,出了门。
外面,码头的吊机还在转,货船还在卸,水面上的反光从仓库门口透进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莫三老和他的人已经走到码头东边的拐角处,身影被一排货箱挡住,只剩下那根黑拐的铜皮在光里最后亮了一下。
(第2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