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共浴的暧昧涟漪，在苏清颜心头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她强压下。于她而言，为南宫烬解毒是既定的合作，是交易，是盟友间的互助，仅此而已。那夜的旖旎，不过是特殊环境下的意外，不能，也不该影响她清醒的判断。
然而，当她独自坐在炼药房里，看着手中刚刚凝成的、泛着温润玉白色光泽的药丸，嗅到那清冽悠远、令人心旷神怡的药香时，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悄然浮上心头。
这枚“紫玉清心丹”，是她根据空间医典残篇，结合南宫烬体内寒毒特性，花费了数日心力，用空间内培育的珍贵药材反复推演、改良而成的。其功效不仅仅是压制寒毒，更能温养经脉，缓缓修复被毒素侵蚀的根基，对南宫烬而言，比之前的“清灵丹”效果要好上数倍，炼制过程也复杂数倍，耗费了她不少心血。
原本，她只需按时配置压制毒素的药浴和普通丹药，便算履行了合作的“义务”。可为什么，她会不自觉地为他寻求更好的、更温和的解毒之法？会不厌其烦地翻阅古籍，推演药方，甚至不惜动用空间里有限的、她一直舍不得用的几味珍稀灵药？
仅仅因为他是盟友，是翊王，关乎她在这世间的立足与复仇？
苏清颜盯着手中的丹药，陷入沉思。她想起温泉池边，他为她挡下可能的暗箭（指代那些潜在的刁难与危险），想起他在宫宴上不动声色的维护，想起他听闻她遭下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戾气，也想起……那夜在氤氲水汽中，他灼热的呼吸，和扣住她手腕时，指尖传来的、不容错辨的力度。
不，不是的。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紫玉清心丹”的诞生，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超越合作本分的……关切。
“王妃，药可制好了？”云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颜迅速将丹药装入玉瓶，收敛了心神，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好了，进来吧。”
云芷推门而入，带来一丝凉意。她接过苏清颜递来的玉瓶，小心收好，低声道：“王爷今日出城去了京郊大营，晚膳前会回府。这药……”
“晚膳后，送到书房。”苏清颜淡淡吩咐，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今日新配的，可助他安眠。”
“是。”云芷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王妃从前送药，都是简洁明了地说“可缓解寒毒”，何曾特意提过“安眠”？但见王妃神色如常，她也不敢多问，恭敬退下。
书房内，烛火通明。南宫烬刚从城外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风尘与倦色。听墨夜低声禀报完近日朝中动态，他揉了揉眉心，挥退属下。
“王爷，王妃命人送了药来。”书房外，传来侍卫的通禀。
南宫烬抬眸：“进。”
云芷端着托盘进来，上面除了玉瓶，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她将东西放在书案旁，低声道：“王妃说，这是新配的药，可……可助王爷安眠。这点心是王妃亲手做的茯苓糕，说是可缓和药力，避免伤胃。”
南宫烬的目光落在玉瓶和糕点上，眸光微凝。他拿起玉瓶，打开嗅了嗅，一股清冽温润的药香扑鼻而来，与以往丹药的辛辣不同，这药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他倒出一枚丹药，色泽如玉，圆润无瑕，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炼制而成。
他记得，之前的药方，苏清颜会让人连同药材清单一并送来，由他确认。可这次，只有成品丹药，没有方子。是她忘了，还是……不想让他知道用了何种药材，耗费了多少心力？
“王爷？”云芷见他不动，低声提醒。
“放下吧。”南宫烬将丹药收回瓶中，语气平静无波。
云芷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南宫烬看着桌上那玉瓶和糕点，没有立刻服药，反而拿起一块茯苓糕，放入口中。口感细腻清甜，带着茯苓特有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糕点的甜腻。他素来不喜甜食，但这块糕点，却让他觉得……还不错。
他又拿起玉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瓶身。他并非不知药理，自然能看出这丹药的品相与香气，远非寻常药物可比。她为何突然炼制出如此品质的丹药？只是为了履行“合作”的约定？还是……
脑海中浮现出温泉那夜，水汽氤氲中，她专注施针的侧脸，被水打湿的额发，以及被他扣住手腕时，那微微一颤的、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她每次提及他体内寒毒时，那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南宫烬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层层微澜。他向来不喜欠人情，尤其是这种……似乎超出了交易范围的人情。
他沉默片刻，唤来墨夜，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墨夜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返回，放在书案上，无声退下。
南宫烬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柄通体乌黑、入手微沉、造型古朴雅致的匕首。匕首无鞘，刃身寒光内敛，靠近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显然不是凡铁所铸。这柄匕首，是他多年前偶然所得，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更难得的是，它似乎能吸收内力，对阴寒内力有奇特的增幅效果，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此物对她而言，或许比金银珠宝更有用。
他拿起匕首，指腹轻轻抚过冰冷的刃身。这算回礼？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合上木盒，连同那玉瓶和剩下的半块茯苓糕，一起收进了暗格。
他没有立刻服药，也没有将匕首送出。有些事，有些情，他需要想一想，理一理。
而梧桐苑内，苏清颜正对着一盏孤灯，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银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枚“紫玉清心丹”的药效，以及……他服药后可能会有的反应。他会发现这丹药的不同吗？会觉得她多事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乱的念头抛开。他们是盟友，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她为他制药，不过是出于道义，和……对“合作伙伴”身体状况的负责。对，就是这样。
然而，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却怎么也抚不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改变。而她，尚未察觉，或是不愿深究。
夜渐深，月光如水。两个同样心思深沉、善于隐藏的人，隔着一道道院墙，各自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心绪，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心意暗许，或许为时过早。但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