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遇袭重伤,已过去半月有余。南宫烬背上的伤口在苏清颜精心调理下,结痂已脱落大半,只剩浅色新痕,内息也已基本平复,只是还需服药静养。而苏清颜因那日以血为引、施展秘法,元气损耗更重,这几日才渐渐恢复。
连日阴雨,这日天色放晴,久违的阳光驱散了秋日的寒意。苏清颜在梧桐苑中翻阅着赵诚送来的、关于京城几家新开药铺的信报,心思却有些飘远。自那日他毒发,她守在床前,之后几日,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相处时,不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盟友,偶尔的眼神交汇,不经意的触碰,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但她选择暂时不去深想。
“王妃,”云芷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王爷身边的墨夜来了,说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苏清颜抬眸,放下手中纸张:“可有说何事?”
“未曾。”云芷摇头,“不过,看墨夜的样子,不像是急事,倒像是……有什么好事?”
苏清颜略一沉吟,起身,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浅杏色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清丽脱俗,如同邻家碧玉,与平日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带着云芷,缓步来到书房。
南宫烬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墨蓝色绣银竹叶暗纹的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清贵疏朗。他正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丹桂,阳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颜身上,微微一顿。这般家常的打扮,褪去了王妃的威仪,更显灵动秀雅,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王爷唤臣妾来,有何吩咐?”苏清颜福身行礼,打破一室寂静。
南宫烬收回目光,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叩,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今日天气尚可。太医说,你元气有亏,不宜久困于室,需适当走动。本王也有些乏闷,想出去走走。听闻西市有家新开的酒楼,菜品尚可,不若……同去?”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期待的情绪。邀请她同游?这可不像是他南宫烬的作风。而且,太医说她不宜久困于室?这关心,有些……生硬了。
苏清颜微怔,随即了然。这是……要同她一起出门?是散心,还是……另有目的?但看他神色,不似作伪。
“王爷盛情,臣妾岂敢推辞。”苏清颜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依旧恭敬,“不知王爷想去何处?”
“随意走走,不必拘束。”南宫烬道,顿了顿,补充一句,“不必唤人,墨夜随行即可。”
这便是要微服私访了。苏清颜点头:“臣妾遵命。”
一刻钟后,两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从王府侧门驶出,汇入熙攘的人流。南宫烬与苏清颜同乘一车,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墨夜驾车,云芷坐在后面一辆车上。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轮轧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苏清颜侧身掀起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地、不带任何目的地观察这座京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她看得有些出神,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似乎也在此刻悄然松了松。
南宫烬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恬淡安宁。他心中微动,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
马车在西市街口停下。这里不似东市那般多是达官贵人、珠宝绸缎,反而店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吃喝玩乐,应有尽有,人流如织,三教九流混杂,热闹非凡。
南宫烬与苏清颜下了车,墨夜与云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一个挺拔冷峻,一个清丽出尘,气质卓绝,即便衣着普通,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但南宫烬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又让那些好奇的目光不敢过多停留。
苏清颜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街边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泥人、糖画、面具、拨浪鼓……这些对她而言陌生又熟悉的市井之物,带着一种鲜活的、真实的生活气息,让她觉得新奇。
“王爷,你看这个。”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转身举到南宫烬面前,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南宫烬看着那狰狞的面具,又看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伸手接过面具,淡淡道:“做工粗糙。”
摊主闻言,立刻不乐意了:“这位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面具可是祖传手艺,您瞧这纹路,这上色……”
“包起来。”南宫烬打断他的话,对身后的墨夜递了个眼色。墨夜立刻上前付钱。
苏清颜有些意外,她本只是想逗他一下,没想他竟真的买了。但看他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又觉得有趣。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吹糖人的摊子。苏清颜看着那老艺人灵巧的手,将麦芽糖吹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形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南宫烬注意到她的目光,脚步未停,却对墨夜低语了一句。片刻后,墨夜递过来一个吹成小兔子形状的糖人。
苏清颜看着那晶莹剔透、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又看看南宫烬波澜不惊的脸,眼中笑意更深。她接过糖人,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麦芽糖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久违的童年味道。
“多谢王爷。”她轻声说。
“嗯。”南宫烬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沾了一丝糖渍的唇角,眸色深了深,又迅速移开。
他们又逛了布庄,南宫烬竟停下脚步,指着一匹水蓝色的云锦,对苏清颜道:“这颜色,衬你。”
苏清颜一愣,随即失笑。这位冷面王爷,竟会留意她穿什么颜色好看?
最终,在南宫烬的默许下,她挑了几匹料子,又去了一家老字号的蜜饯铺子,买了些茯苓饼、桂花糕等精致茶点,说是带回去给云芷他们尝尝。
逛得累了,便按照计划,去了那家新开的“八珍楼”。酒楼生意极好,大堂人声鼎沸。墨夜早已定好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清净雅致。
菜式是南宫烬点的,多是些清淡滋补的,却都合苏清颜的口味。两人安静用膳,偶尔交谈几句,说的也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竟出奇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家常的温馨。
“尝尝这个,清蒸鲈鱼,还算鲜嫩。”南宫烬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入她碗中。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清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顺手而为。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为她布菜。
“多谢王爷。”她低声道,夹起鱼肉,放入口中,肉质果然细腻鲜美。
南宫烬也低头吃饭,只是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弯,转瞬即逝。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窗内却是难得的宁静。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暗杀算计,没有王府规矩,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在寻常的午后,于喧闹的市集中偷得半日闲,共享一顿简单的午膳。
饭后,两人并未立刻离开。南宫烬要了一壶清茶,苏清颜则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偶尔有卖花的少女走过,挎着篮子,吆喝着“卖花啦,新鲜的茉莉”,声音清脆。
“喜欢花?”南宫烬忽然问。
苏清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热闹。”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轻声道,“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南宫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那平静的侧脸中,看出些什么。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卸下所有防备,带着一丝淡淡的、对平凡生活的向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墨夜。
不多时,墨夜捧着一束用油纸包好的、洁白的茉莉花进来,花上还带着水珠,清香扑鼻。
“路过,看着新鲜。”南宫烬接过,递到苏清颜面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之举。
苏清颜看着眼前这束散发着清香的茉莉,又看看南宫烬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接过花,低头轻嗅,清香沁人心脾。
“很香,谢谢。”她低声道,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南宫烬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无人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夕阳西下,两人起身离开酒楼,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苏清颜怀里抱着那束茉莉,南宫烬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墨夜和云芷不远不近地跟着。
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仿佛在诉说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回到马车上,苏清颜将茉莉花小心地放在一旁。马车缓缓驶动,向着王府的方向。
“今日,可还尽兴?”南宫烬忽然开口。
苏清颜转头看他,窗外暮色渐浓,他英俊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她轻轻点头:“嗯,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南宫烬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后若想出来,可让墨夜安排。”
苏清颜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好。”
马车内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却不再凝滞,反而流淌着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温馨。
回到王府,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在二门处分别,南宫烬去了前院书房,苏清颜则抱着那束茉莉,回到梧桐苑。
“娘娘,这花真香!”云芷找来一个白瓷瓶,将茉莉花插好,满室生香。
苏清颜坐在窗前,看着那束在灯光下愈发洁白的花朵,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今日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他生硬的关心,他买下的面具和糖人,他夹来的鱼肉,他送的花……还有,夕阳下,他走在她身侧,为她挡开人群的背影。
这一切,似乎都超出了“盟友”的范畴,却又没有明说。
“或许……”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愫,“这样,也不错。”
窗外,月色如水。窗内,茉莉飘香。
这一日,寻常又不寻常。两颗在冰封中沉寂已久的心,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市井的烟火气,被这平淡的陪伴,悄然融化了一角。
情愫,或许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滋生,只是直到今日,才被这看似寻常的“同游”,猝不及防地,照见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