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正午。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动了动，身上依旧酸痛乏力，内息也颇为滞涩，这是昨日耗费过度的后遗症。但比起昏睡前，已好了许多。
她侧过头，身边已空无一人，只有身侧被褥上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气息。南宫烬已经起身了。
“娘娘，您醒了？”云芷轻柔的声音传来，端着温水走近，“王爷吩咐，您醒了先用些清粥，再将这药服了。”说着，递上一个温润的玉盏，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苏清颜接过，嗅了嗅，是固本培元、补益气血的方子，用料极好。她没说什么，默默喝下。药很苦，但入腹后，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意，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滋养着虚弱的经脉。
“王爷呢？”苏清颜放下玉盏，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王爷一早便去书房了，说是有紧急军务要处理。走前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您休息。”云芷低声道，眼中难掩担忧，“娘娘，您昨日……脸色好难看，可吓坏奴婢了。”
苏清颜轻轻摇头，示意无碍。以南宫烬的性子，重伤未愈便去处理公务，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
“他伤势如何？”
“太医来看过，说王爷内伤已稳，外伤也需静养，但王爷执意要去……”云芷小声道，“奴婢看王爷脸色还是不好，走路时……似乎有些勉强。”
苏清颜眉头微蹙。以火雷子的威力，即便被他卸去大半冲击，又有内功护体，外伤也绝非易好，内伤更需静养。这人，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拿我的药箱来。”苏清颜撑着坐起，吩咐道。
“娘娘，您还需静养……”云芷想劝。
“快去。”苏清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云芷不敢再言，连忙去取药箱。
苏清颜靠在床头，闭目调息片刻，待云芷取来药箱，她打开，取出几样药材，亲自调配了一副外敷的膏药和内服的药丸，递给云芷：“这是生肌散和固元丹，你送去书房，务必看着王爷敷上、服下。告诉他，若不想伤势反复，留下病根，就给我老实点。”
云芷接过药，看着苏清颜苍白的脸，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定会看着王爷用药！”
接下来的几日，墨渊堂前所未有的安静。南宫烬依旧每日去书房处理公务，只是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早，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苏清颜则在梧桐苑静养，每日亲自煎药，调配药膳，按时给南宫烬送去。有时是让云芷送，有时，她也会亲自过去。
起初，她只是将药递给他，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并不多言。南宫烬也只是默默接过，看着她离开，眸色深沉。
渐渐地，她开始在他处理完公务后，为他检查伤势，重新换药。他的伤口在苏清颜独门药膏的调理下，愈合得很快，但依旧狰狞。每当她纤细的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可怖的伤处时，南宫烬的身体便会微微绷紧，但并未躲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专注与小心翼翼。
书房里常常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她拆开绷带、涂抹药膏的窸窣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卷。
有时，苏清颜会在他服药时，带一碟她亲手做的点心。不甜，甚至有些清淡，但入口即化，带着药香，恰好能压下汤药的苦味。她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放下点心，便继续看自己的医书，或处理府中账目。
南宫烬也从不多问，只是在她放下点心时，会抬眸看她一眼，然后默默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苦味后的回甘，似乎能一直蔓延到心底。
一日午后，苏清颜端着新煎的药来到书房，见南宫烬靠在椅背上，剑眉紧蹙，一手按着太阳穴，显然是宿疾发作。她放下药碗，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上他两边的太阳穴。
南宫烬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但最终还是没动。
苏清颜指尖带着微凉的内力，手法娴熟地按压着他头上的几个穴位。她的动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那恼人的刺痛也缓缓消退。
“闭眼，放松。”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南宫烬依言闭上眼。黑暗让他其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清冽体香的味道，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她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颜收回手：“好了。”
南宫烬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问道：“你……为何如此尽心？”
苏清颜正低头收拾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她为何如此尽心？因为他是盟友？因为他是病人？还是因为……他挡在她身前，为她承受了那致命一击？
片刻，她才淡淡开口：“王爷若倒了，这王府，我待着也无趣。那些人，还等着看笑话。”她将药碗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几分她惯有的疏离与傲气。但南宫烬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耳根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心中却莫名一动。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弥漫，但似乎……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日子就在这种无声的默契中流淌。苏清颜的伤早已痊愈，南宫烬的外伤也已结痂。但她依旧每日去书房，或是送药，或是换药，或是替他按压穴位。而他，也习惯了她的到来，习惯了那淡淡的药香，习惯了那份沉默的陪伴。
直到那一夜。
南宫烬体内的寒毒，在伤势基本痊愈后，竟突然发作了。许是前几日强撑着处理公务，耗损了元气，这次发作来势汹汹。他把自己关在寝殿，不许任何人靠近，只吩咐墨夜守住门口。
苏清颜得到消息赶到时，寝殿内传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墨夜守在门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焦灼。
“王爷……”苏清颜脸色一变，不由分说就要推门。
“王妃！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墨夜拦住她，急道，“王爷每次毒发，都会……都会失控，恐伤到您！”
“让开！”苏清颜厉声道，一把推开他，直接踹开了殿门。
寝殿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南宫烬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脸色青白，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唇边溢出暗红的血迹。冰冷的寒气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地面甚至结了一层薄霜。他双目赤红，神智显然已有些模糊，见到有人闯入，低吼一声，猛地抬手，一道冰寒的掌风便劈了过来！
“王爷！”墨夜惊呼。
苏清颜不闪不避，抬手迎上，两股内力相撞，她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手臂一阵酸麻。好强的内力！若非他此刻神智不清，内力紊乱，这一掌她未必接得下。
“都出去！关上门！”苏清颜对墨夜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墨夜咬牙，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南宫烬，又看了一眼神色坚定的苏清颜，终究还是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南宫烬。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暴戾与痛苦。
“是我，南宫烬。”苏清颜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看着我，我是苏清颜。”
南宫烬身体一震，赤红的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痛苦吞噬，低吼着再次扑来！
苏清颜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避开他毫无章法的攻击，指尖银光连闪，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他周身大穴！南宫烬动作一滞，苏清颜趁机欺身而上，一指点在他昏睡穴上！
南宫烬身体软倒，但体内寒气依旧疯狂乱窜。苏清颜将他扶到床上，立刻动手施针。这一次，她用的是“九转还魂针”，是空间医典中记载的、用以疏导狂暴内息、镇压奇毒的秘法，对施针者损耗极大，但她毫不犹豫。
她凝神静气，将全身内力灌注于银针之上，一针一针，刺入他周身要穴。每一针落下，她都感觉自己的内力被抽走一分，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但她咬牙坚持，目光专注，动作沉稳。她必须稳住他体内狂暴的寒毒和内息，否则，他即便不死，也会经脉尽毁，武功全失。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银针落下，南宫烬周身狂暴的气息终于渐渐平息，脸色也由青白转回苍白，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似乎陷入极深的痛苦之中。
苏清颜也几近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她顾不上休息，立刻从怀中取出珍藏的、最后一颗“紫玉清心丹”，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口中，以内力助他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看着床上昏睡过去、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的南宫烬，她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她只能靠着床榻，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算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他醒来之前，她得守着。
夜深了，烛火噼啪作响。苏清颜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南宫烬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衣角。他反手，紧紧地、牢牢地，握住了那只搭在床沿的、同样冰凉的手。
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他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冷，却又莫名带着一丝暖意。
那一夜，守在门外的墨夜，透过门缝，看到王妃靠坐床边，王爷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在狼藉的寝殿中，沉沉睡去。他轻轻关上门，退到远处，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东西，在生死的边缘，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与陪伴中，悄然改变，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情根深种，或许并非始于惊天动地的誓言，而只是在这寂静的夜里，一次无意识的、紧紧相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