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人穿过光门,回到花果山。
孙悟空早就在山口等着了。
他今天居然换了身鲜亮些的行头,脑袋上那顶双翎紫金冠擦得锃亮,身上的锁子黄金甲也重新鎏了层光,远远望去跟个金猴子似的立在原地。
见王程带着两个女子过来,他三两步蹦上前,先是盯着嫦娥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脑袋,发出一声由衷的怪叫。
“哎呀!百闻不如一见!这就是嫦娥仙子?我滴个乖乖,当年老孙偷看王母娘娘的瑶池夜宴,远远瞅过一眼,就觉得这嫦娥怎么这——么——”
他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现在看,比当年还——白!”
嫦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王程咳嗽了一声:“猴哥,你吓着人了。”
“不妨事不妨事!老孙说话直,仙子别见怪!”
孙悟空哈哈大笑,又看向玉兔精,“这不是玉兔嘛!当年在月亮上捣药的,老孙还偷过你捣的药!”
玉兔精瞪大了眼睛:“你偷过我的药?”
“就一小瓶,治咳嗽的。老孙那天喝多了,路过丹房顺手拿的。”
孙悟空摆了摆手,“回头老孙还你十瓶!老孙现在在花果山有的是丹药!”
玉兔精还要说话,王程拦了一下:“先进去再说。这山口风大,吹着人。”
孙悟空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路:“对对对!进山进山!那什么——老孙已经让人把水帘洞后面最好的几间洞府收拾出来了!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海!”
他一边说一边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看嫦娥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垂涎,不如说是好奇加佩服。
他凑到王程身边,压低声音说:“兄弟,你到底是怎么把这位从广寒宫请下来的?
老孙当年被压在山底下,听说嫦娥一个月都不出一次广寒宫,连王母娘娘摆宴都请不动。你倒好,直接把人拐到下界来给你当媳妇儿!”
“缘分。”王程说了两个字。
孙悟空怪笑一声,不再多问。
水帘洞后面的洞府确实收拾得不错。
地方宽敞,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洞府通明如昼。
桌椅床榻俱全,靠窗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搁着一面新磨的铜镜。
嫦娥在洞府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望无际的碧海和远处的海岛礁石,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这里很好。”
玉兔精已经扑到了床上,抱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软枕,高兴得满床打滚:“姐姐你看!这床好大!我们今晚一起睡!”
嫦娥没理她,转向王程:“你住哪儿?”
“我就在隔壁。”
王程指了指洞府侧面的一扇石门,“这里打通了,两边有门相连。中间还有个小花厅,平时在那儿吃东西。”
嫦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安顿好两人之后,王程和孙悟空一起去处理新投靠的游方道人的事。
王程花了几天工夫安排妥当,让人把道人安置在外围,又派了几个机灵的猴兵以帮忙为名暗中盯着。
忙完之后,他回了自己和嫦娥的洞府。
嫦娥正在窗前煮茶。
见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
“我听见外头挺热闹的,猴子们跑来跑去。”
“新收了一拨人,孙悟空正给他们安排住处。他说来了新兄弟,要热热闹闹的。”
嫦娥把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茶汤清亮,冒着腾腾的热气。
夜晚的花果山并不安静。
海涛声从远处传来,偶尔夹着几声鸟鸣和猴子的吱吱叫。
山风穿过洞穴,把挂在门口的铃铛吹得叮当响。
王程从浴室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他走到花厅,看见嫦娥还坐在灯下看书。
那书是王程从天宫顺来的,讲的是下界各地的风物志。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还不睡?”王程问。
“等你。”她合上书站起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玉兔今天来找我了。”嫦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问了我一些事。”
“她问什么?”
“她问,你是不是要娶我。”
王程看着她。
灯影下,她的耳根微微发红,但神情却出奇地认真。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种事应该由你来定。但她既然问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王程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期待,像冰湖底下暗涌的水流,想破冰而出又怕那一声脆响。
“我想娶你。”他说。
嫦娥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我怕委屈你。你要是不急,我想把花果山的事再理顺一些,再办一个像样的婚事,迎你进门。”
“我不在乎排场。”嫦娥说。
“可我在乎。”
王程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凉得像玉,“我要让三界都知道,你嫦娥,是我王程明媒正娶的人。”
她没再说话,把脸靠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好。我等你。”
王程选的日子是三月十六,春暖花开的时节。
这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花果山都热闹起来了。
孙悟空兴奋得满山乱窜,逢人就喊:“老孙兄弟要娶嫦娥仙子了!都来喝酒!都来吃席!天庭那帮龟孙要是敢来捣乱,老孙一棍一个!”
婚礼的筹备交给了玉兔精和几个年长的猴婆子。
玉兔精忙得脚不沾地,拉着王程试了好几套喜服,最后选了一件大红锦袍,袖口和襟口绣着金丝云纹,衬得人格外英气。
山上的灵果园早早就开始备货,孙悟空亲自去后山摘了九十九大筐灵果。
灵酒是御酒房赔来的那批,足足拆了两千坛。
灵兽肉也从各处的猎场送来,堆得跟小山一样。
三月十六这天,花果山从山脚到山顶全挂满了红绸和灯笼。
海风一吹,满山的红绸像火焰一样翻卷起来,把天空都映红了半边。
嫦娥的婚房设在她住的那间洞府里,但婚宴摆在花果山顶最大的演武场上。
那地方经过半年的修建,已经变成了一个可容数千人的大平台,四周用白玉栏杆围了一圈,中间搭了个高台,高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
太阳还没落山,宾客就已经到了。
各路妖王、散仙、洞府真人都派了人送贺礼。
几个年长的猴婆子带着小猴们一边收礼一边登记造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位远道而来的妖王。
鹏魔王第一个到的,展翅千里,从北海那边飞过来,带了一对万年血珊瑚作为贺礼。
蛟魔王紧随其后,从东海而来,带着三百颗海珍珠。
狮驼王是坐着云车来的,车上装着十箱灵药。
几大妖王跟孙悟空都有旧交。
当年结拜的七个兄弟,除了牛魔王和另外两个失联的,其余的都到了。
他们先是跟孙悟空叙旧,说到当年大闹天宫的事,个个唏嘘不已,然后又听说孙悟空这些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纷纷拍桌子骂娘。
“兄弟,那玉帝老儿不是个东西!当年要不是他使诈,让如来出手,咱们也不会散!”鹏魔王拍着桌子,声音震天响。
“就是!俺们几兄弟后来也想过救你,可那五行山是如来的帖子压着,谁去谁被压回来。”蛟魔王摇头叹气。
“不说了!今天是我那新兄弟的大婚之日,咱哥几个不醉不归!”孙悟空端起酒碗,仰头干了,然后重重放下,“五百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王程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山门前迎接宾客。
他平时不太喜欢热闹,可今日不同。
从早到晚,他脸上一直带着笑,跟各路宾客寒暄还礼。
天色渐渐暗下来,满山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座花果山照得通明如昼。
吉时到了。
嫦娥从洞府出来的时候,整个花果山都静了一瞬。
她穿的是一件大红嫁衣。
那衣裳是王程亲自挑的料子,玉兔精带着会绣工的猴妖们连夜赶制的。
衣身是上好的火蚕云锦,袖口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祥云与桂花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镶了明珠的丝绦,行走间明珠流光,像把天上的星星串成了一道河。
她没戴凤冠,只插了王程送的那根梅花银簪和几朵新摘的春花。
脸上施了层极薄的胭脂,眉似远山,眼含秋水。
她从红绸铺就的山道上缓缓走来,海风把她的裙摆和嫁衣袖口吹得轻轻飘扬,满山的灯火映在她身上,像是整片星海都倒进了她眼里。
孙悟空站在高台上,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过了好半天才回神,一把拍在王程后背上,差点没把人从台上拍下去。
“兄弟!你他娘的赚大发了!嫦娥仙子!活的嫦娥仙子!她刚走那几步,老孙觉得满山的花都白开了!”
王程没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嫦娥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玉兔精扶着嫦娥的左手,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今天特意穿了身淡粉色的裙裳,头发上别了一朵新摘的桃花,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比她自己出嫁还高兴。
音乐响起来,是猴兵们用竹笛、皮鼓和从人族商队买来的瑶琴凑出来的喜乐,不算多典雅,却热热闹闹的。
嫦娥走到王程面前,停住了。
王程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凉,却有着一种让他心定的力量。
“从今日起,我王程——”
他的声音响彻全场,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娶嫦娥为妻。这一生,护她,敬她,信她,不相负。”
嫦娥仰起脸看着他,眼角有极淡的红色浮起来。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嫦娥,嫁你为妻。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满山寂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孙悟空带头叫好,猴兵们把鼓敲得震天响,彩绸和花瓣被扬了满天,宾客们纷纷举杯。
王程牵着嫦娥的手,跪拜了天地,又拜了彼此。
最后一拜的时候,他抬头看见她的脸。她眼角那点红已经晕开了,像是用泪水和胭脂勾了一笔极淡的桃花。
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笑了笑:“哭什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没哭。”她偏过头去,声音有一丝颤抖,“风大。”
玉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报。
一个仙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花果山那边……传来了消息。那王程……娶了嫦娥仙子。婚礼办得……极尽奢华。
各路妖王都去道贺了。东海、北海、西荒、南岭,有名有号的妖王,全都送了贺礼。”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玉帝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啪。”
玉帝手中的玉笔断了。
“好一个王程……好一个孙悟空……好一个嫦娥!”
他猛地站起来,把御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
那枚断成两截的玉笔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跪着的仙官膝盖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陛下息怒!”仙官赶紧叩头。
“息怒?”
玉帝的声音都变调了,“他一个凡人在朕的凌霄宝殿上撒野,逼朕签了赔款契约。现在倒好,公然娶了天庭的广寒宫仙子!
嫦娥……广寒宫是天庭的!他这是把朕的脸按在地上踩了又踩!”
他来回走了好几圈,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回不去。
“传旨——调集兵马,发兵花果山!给朕把他们一网打尽!”
“陛下且慢!”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太白金星扑通跪下了,“请陛下三思!那猴子如今有众妖王相助,实力已非往日可比!
我天庭若贸然发兵,无异于掀起与整个下界妖族的全面大战!胜负难料啊!”
玉帝转过身来,目光冰冷:“那你让朕就这么忍了?让三界看朕的笑话?”
“不是忍,是缓。”
太白金星抬起头,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花果山那帮人如今风头正盛,咱们不如暂避锋芒。等他们内部出了乱子,再动手不迟。
老臣听说那王程跟苏妲己也有旧情,跟天竺国的假公主也牵扯不清。此人桃花缠身,迟早会因为这些女人出问题。陛下只需耐心等待……”
玉帝沉默了很久,到底还是慢慢坐回了龙椅上。
他脸色铁青,手指抓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好……朕就再忍他一段时日。传令下去,盯紧花果山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