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朝,殿试的榜单紧急修改,终于张贴出去。
崇文门外,状元游街的队伍缓缓出发。锣鼓喧天,整条长安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孟青澜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状元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快看快看!那就是新科状元孟青澜!”
“听说他的策论,可是被圣上亲口称赞为‘治国良策’呢!”
“可不是!今儿一早满城都在传抄!
我隔壁的秀才老爷读了。都直拍大腿,说此等文章,五十年难遇哩!”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少姑娘家羞红了脸,将绢花、香囊往孟青澜马前掷去。
探花郎郑子衡策马在侧,见状笑道:
“青澜兄,你这风头可出大了。可怜我这个探花郎哟,都没人正眼瞧了。”
孟青澜也笑了,微微侧头,压低声音:
“子衡兄莫要打趣我了。
你我都清楚,什么‘圣上慧眼识珠’,全是台面上的话——
若非老太君那一手阳谋,我孟青澜此刻怕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呢。”
郑子衡一愣,也是无奈摇头,眼底却满是敬意:
“是啊。那位老太君,当真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队伍行至承恩侯府门前,孟青澜忽然勒住缰绳。
“青澜兄?”郑子衡眉头一挑。
只见孟青澜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侯府大门前,撩袍跪倒。
全场哗然!
这可是堂堂新科状元,天子门生!跪天跪地跪君王,怎么能跪侯府?!
孟青澜却全然不顾众人惊愕,郑重其事稽首叩拜,声音清朗:
“晚辈孟青澜,叩谢老太君再造之恩!
青澜父母早丧,飘零如无根浮萍。
蒙老太君收留教养、延请名师,方有今日。
此恩此德,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说到此处,声音已带哽咽。
郑子衡见状,也下了马,立在孟青澜身侧,朝侯府大门深深一揖。
他没有恩情要谢,但对那位老太君的敬意,一分也不少。
吱呀——
侯府正门缓缓打开。
姜静姝率先迈步而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织金大氅,发髻高挽,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站定之后,她也没有客气地推辞,而是静静受了孟青澜三拜,才亲自弯腰将他扶起。
“青澜,你如今已是天子门生。
老身没有别的话嘱咐你。只盼你记住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去吧,老身就不耽搁你游街了。”
孟青澜眼眶一热,深深一揖:“晚辈谨记老太君教诲!”
百姓们听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大气磅礴,纷纷拍手称赞。
“好!说得好!”
“知恩图报,状元郎好品行!”
而人群中的几个读书人却浑身一震,激动得面红耳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只此十字,却道尽了读书人的担当!沈家老太君,真乃奇女子!”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姜静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孟青澜的手背,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然后,她转身回府。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回到内院,她换下那身沉重的织金大氅,歪在榻上端了盏茶。
“老夫人。”林伯躬身上前,压低声音。
“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城南城北十二家茶楼,六家书馆……说书先生都已拿到新本子,只等您一句话。”
姜静姝啜了口茶,眼也未抬:“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是。”
林伯退下。
姜静姝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韩世卿,你不是自诩清流吗?
老身倒要看看,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了,你这“清流”还能不能装下去!
……
当天正午,京城大小茶楼、书馆的说书人忽然换了新本子。
天香茶楼里,惊堂木“啪”地一拍!
“列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讲那前朝旧事,单说昨日朝堂上的一场天大风波!”
茶客们纷纷竖起耳朵。
“有道是,韩御史嫉贤妒能,险些害了状元公!幸有那圣上英明,拨云雾再见青天!”
惊堂木又是一拍。
说书人添油加醋,把韩世卿如何污蔑孟青澜和顾正臣,又如何被皇帝当庭怒斥、拖出太和殿的事,说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说到高潮处,说书人故意一顿,环视全场:
“列位可知,那韩大人为何如此仇视孟状元?”
台下客人连瓜子都忘了嗑,纷纷追问:“为何?可是嫉妒孟公子的才华?”
“是也,却又非也!”
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
“要知道,孟状元出自寒门!而韩大人乃是清河崔氏的女婿、五姓七望之后!
他口口声声‘为国选才’,骨子里却是怕寒门子弟越过世家门槛,抢了他们世家子的前程!”
满堂哗然!
“韩家不是清流世家吗?怎的如此龌龊!”
“呸!什么清流,我看是泥石流!”
满堂哄笑,叫好声此起彼伏。
二楼雅座。
韩玉瑶手中的茶盏狠狠一颤。
她中了泻药,在府里憋闷了好几日,今儿好不容易出门透口气,茶还没喝两口,就听见这些难听的话!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猛地起身,抓起茶盏朝楼下狠狠砸去!
啪嚓!
茶盏在说书台上摔得粉碎,惊得说书人连连后退三步。
“哪里来的狗东西,敢当众污蔑我韩家!”韩玉瑶双手叉腰,满脸涨红,“来人,给我把那个说书的嘴撕烂!”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拽她袖子:“小姐,这是外头的茶楼,咱们管不着啊……”
“管不着?”韩玉瑶猛地把丫鬟推开,“我爹是左都御史!我韩家是书香门第,顶级世家……”
话没说完,楼下的看客已经哄堂大笑。
“原来这就是韩家小姐!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爹在朝堂栽赃别人,她在这儿要撕人家的嘴!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善茬!”
韩玉瑶气得浑身发抖:“谁再敢笑,我、我就让顺天府来抓人!把你们一个个全抓进大牢!”
“韩姐姐,你好没有礼貌呀。”一道清脆的童音从隔壁桌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端端正正坐着。
她面前一碟桂花糕、一盏杏仁茶,背脊挺得笔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无辜。
正是沈家二房的沈清慧。
今儿女学放半天假,她被赵灵烟带着出来听说书,看了半场热闹,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一派天真:
“韩姐姐,《论语》有云:‘不知礼,无以立。’
韩姐姐既然说自己是书香门第,怎的竟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是……脑袋里的水比墨还多?”
“噗嗤!”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韩玉瑶脸都青了:“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们先污蔑中伤我爹!”
“真的是中伤吗?”沈清慧眨了眨大眼睛,更显无辜。
“《左传》又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姐姐的爹爹在朝堂上做了坏事,乱骂人,如今被大家说——
这明明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用白话说,就是活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