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地一声巨响。
谢执从屋顶上一头栽下,好在十九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拉住。
两人摇摇欲坠吊在半空。
“陛下!”承德发出尖锐爆鸣。
自从沈皇后被那道诡异光柱带走,陛下跟着失踪了整整一个月,满朝动荡不安。
皇宫禁卫军日夜寻找,十九则坚信陛下还活着,有朝一日还会回来,于是和暗卫们轮班守在逆天阁,就盼着那道诡异光柱将陛下还回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们盼到了。
谢执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着。
第一时间传遍四肢百骸的便是滞空感。
他抬手摁住突突直跳的眉心,好一会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凝聚。
待看清眼前状况,他不由瞳孔骤缩。
高耸入云的楼阁,古朴典雅的雕梁画柱,底下是朱雀大街……
他这是……吊在半空?
他回来了?
那沈元昭为何没回来?为何只有他一人回来了?
十九一只手吃力地拉着他,另一只手死死攀住屋檐的瓦片,因太过用力,面部和颈脖处青筋暴起。
“陛下,属下撑不住了,您快上来。”
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暗卫们训练有素地跳到屋顶,一人用绳索率先勾住谢执的腰身,另两人则抓住十九的双肩。
再是一人以足勾瓦,飞檐走壁,将他们一前一后拉回屋顶。
十九望着底下渺小的黑点,不由暗暗心惊。
得亏他带着暗卫守在这里,否则一旦摔下去,定然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承德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陛下,您可算回来了。您这些天究竟去哪儿了?可有受伤?”
“皇后呢?”谢执面色苍白,靠着屋檐,双目呆滞,嗓音沙哑难听,“朕问你们,皇后去哪儿了?”
十九等人面面相觑,低着头心照不宣。
谢稚容替他们开口了。
“父皇,您不必再寻了,母后已经回家了,回到了她口中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了。”
闻言谢执脸色愈发苍白,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所以,那不是梦。
他抓着她的脚踝,同时进入到那道诡异光柱,被带到她家乡,见到的那群妖魔鬼怪也是她的乡亲?但若是光柱能带他去往异世,为何又把他送回来?
他忽然想起被光柱重新吞噬的最后一刻。
那道冷若寒霜,完全不似常人的声音。
【五级警告!警告!检测到【谢执】冲破法则,闯入现代世界,即刻开启时光隧道,清除这次痕迹……】
警告、法则、时光隧道、清除痕迹……这些话的含义又是什么?
他生来便是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储君,天下名籍他都背得滚瓜烂熟,所记载的传闻亦是听得厌烦。
可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去理解,去触碰她的世界,也依旧听不懂那些话?
回想起这些天改造高楼,试图将她囚禁,她不动如山,他只觉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难怪她如此冷静,原来早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她想走,纵使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
原来,她真的是仙女。
王母娘娘身边端酒的小仙女。
仙人与天地同寿,凡人则寿命短暂,如同蜉蝣,他与她之间,隔的不仅仅是身份,还有不可触碰的时间……
他就该动手杀了她的,或许那样就可以留下她。
他可以交代完事后随她而去。
起码那样,他们能葬在同一个棺材里。
即使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也绝不放手。
承德看着主子阴晴不定,又哭又笑,颇带悔恨的神情,不由担忧开口唤了他一声:“陛下,明夷太子也跟着守了你一个月了,劝都劝不走……”
谢执闭了闭眸,才勉强克制住那股涩意,绷着脸拿出帝王的姿态斥道:“她不肯回宫,你们就任由她怎么折腾自己吗?还不快把太子带回去。”
承德连忙点头,凑到谢稚容身前,十分为难地哄道:“太子殿下,咱们要不先回宫……”
谢稚容没走,满脸倔强倨傲,眼眶发红。
“父皇,你骗我,母后根本不爱我,也不爱您。她回来就是为了那个镯子,您还不信。可您知道吗?你们消失后,她派来的人直接抢走了镯子,连带着皇陵也炸开了,把皇祖母的尸身带走了。”
“她什么都带走了,唯独不要我们!”
“哇”的一声,明夷太子一屁股坐地上大哭起来,压抑多日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了。
“她就任由那女人欺负我,母后是坏人!我肯定不是她亲生的,是她捡来的!”
“镯子……尸身……”谢执低声重复,良久,竟然笑出了声。
也对。
这太符合沈元昭的性格了。
每次故作唯唯诺诺,实际全身上下装着心眼,这次回来原来是为了拿到这两样东西。
东西一到手,在他和女儿面前演都不演了。
该死的女人,真是心狠,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冷硬,捂都捂不热。
谢执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脑子里钻心的疼,不知是毒素发作,还是气得心肝疼,暂且扶额,道:“都是死的吗?还不把太子带下去。”
承德知道他这是即将发作的征兆,连忙让暗卫强行抱走哇哇大哭的谢稚容。
等哭声渐渐远去,谢执问道:“我消失多久了?”
“一个月了,陛下。”
谢执怔了一下,垂下眼帘,道:“让信明道长即刻入宫。”
十九为难道:“信明道长?他三个月前出宫,说是云游四海去了……”
“那就派人去找。”谢执戾气横生,“一日找不到就杀一名道观童子,两日找不到就杀两名,什么时候找到了,就把他抓进宫。”
“是。”
十九暗自心惊。
这手段让他回忆起当年沦为质子,率领军队一路杀回京城,手提头颅,脚踏骸骨的陛下了。
这时候召见信明道长,难不成陛下又要旧计重施,想造一具傀儡为沈皇后招魂?
帝王心,海底针,难以猜测。
*
谢执醒来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大江南北,原先颇为躁动的朝堂瞬间安定,但以司马渝为首的朝官们每逢下朝都会私下聚集,商谈要事。
没过几日,大街小巷传遍当今帝王为了沈皇后不理朝政,甚至自尽,险些丧命的消息。
放在寻常人家这叫痴情,可谢执是天下之主,帝王如此不清醒,为了儿女私情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整个宴朝人人自危。
公明景听说后,第一时间去了宣政殿,结果扑了空,反倒是黑着脸在已经烧毁的坤宁宫找到了人。
彼时,谢执刚苏醒,体内毒素堆积,御医束手无策,只能用各种名贵丹药吊着他的命,偏偏他还沉迷长生不老之术,召见各种妖道炼丹。
每日不是吃各种来历不明的丹药,就是披头散发提刀砍人。
丹药没有效果、心情不好、头疼……都能成为他杀人的理由之一。
“陛下,您是天下之主啊,您怎能因为儿女私情耗费百年基业……”
谢执冷眼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大臣掩面而泣,跪地哀求,皱了皱眉,无心多言,吞了一口酒,漠然让暗卫将他赶走。
服过药后,他气力稍缓,便去了书房,召来明夷太子,手把手教她如何处理积压已久的国事以及朝堂动向。
谢稚容眼下乌青,有气无力,咬牙道:“父皇,儿臣才不到七岁,您不会现在就想把这堆烂摊子丢给儿臣吧,儿臣不想成为史书上第一个被累死的太子……”
“废什么话。”谢执不耐烦地敲了一下她脑袋,“只有强者才配做朕的女儿。”
谢稚容:“……”
*
强撑着这副病躯过了三年,谢执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始终无果,体内蛊毒和长期吞服的药性抵消,时常压制不住,负责伺候的内侍总能在夜半时分听到帝王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十九跟随谢执多年,知道他生于富贵窝,却不似其他贵公子,受过大小伤,从未呼疼。
能让谢执忍不住喊疼的,定然是忍受着常人不能忍受的苦痛。
次日一早,谢执醒了。
这一次他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时,榻前跪满哭泣的宫人,公明景、十九等人都在看着他,谢稚容红着眼,一脸傲气。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他忍不住骂了句。
“陛下……”公明景以袖掩面,“臣这就出城,为您找到名医,您的毒一定有办法的。”
谢执苦笑,摇了摇头:“不必了。”
几人听后,原本还想上前劝说一番,然而被他制止了。
谢执目光空洞,形容憔悴,呆望帷幔许久,瞳孔涣散,复而聚焦,方哑声道:“让沈家人入宫,朕有话要问他们。”
有人大着胆子问:“……是哪个沈家?”
是流放关外的沈家?还是住在闽越的那对母女?
“都召进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