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马上就要过年了,再上十多天班就可以休息了,姜辛夏一下子又感觉有精神了,与阿弟一道乘车,阿弟上学,她去官署。
这样的体验,让姜来东新奇极了,“阿姐,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是一道来一道去?”
姜辛夏道,“那可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阿姐不是文书小吏,而是匠工,可能有时在工部,有时在具体某个工地。”
“原来这样啊!”姜来东感到遗憾。
姜辛夏马上安抚他,“至少我们现在有机会一道出发,是不是?”
也对。
姜来东瞬间被姐姐说开心了。
到了工部官署,她先去点了卯,然后径直走向那间位于东侧偏房的工位。
进了门,发现原本属于她的那张书案上摆放着青瓷笔洗和几卷摊开的公文,案后还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年轻书吏,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抬头望向他,“干什么的?”
“我是新来的主事姜辛夏,请问我的工位在哪里?”
姜辛夏也没纠结,毕竟上次报道是七月份的事,现在都十二份了,工位有人坐很正常,她现在只要有位置坐就行。
年轻人一听,事不关已的模样,又低头干自己的活了。
姜辛夏:……
行吧,这事确实不归人家管,她朝房间里其他人看过去,工位上有人的都低下头,好像很忙的样子;有些工位空着,但一看桌面就是有人坐的。
一圈看下来,只有角落有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杂物,还积了灰,那说明这桌子平时没人坐,那她就坐这一张吧。
但桌子上的杂物怎么办?
姜辛夏上值带了自己的工具箱、背包,朝那堆了杂物的桌子又看了眼,转身出了门。
她离开后,房内其他人纷纷涌到靠门口能晒到阳光的第一张桌子人身边,“原来他就是姜辛夏啊!”
“是啊,看着好小啊,有十八吗?”
虽然七月份就被任命进工部了,但姜辛夏一直在福泽寺工地上,几乎没再来过,每个月的俸禄都是崔衡的人帮她领的,大家不认识她,很正常。
“喂喂……蒋明兄,听说这工位是崔少监给他的,你现在把它占了,小心他来找你。”
蒋明哼一声,“崔少监又不是我工部的人,我怕他作什么。”他转头朝一众人道,“不要忘了,他崔少监是国公府二公子,我们杨侍郎那也是国公府二公子。”
几人:……
好吧,不管是崔少监还是杨侍郎,人家都是公国府的二公子,跟他们可不一样,他们要么是小京官之子好不容易得到恩荫坐进来的,要么是十年寒窗辛苦考上来的,这两位爷,他们可谁也不敢得罪。
几个相视一眼,纷纷回到自己工位办公。
工部衙门,大大小小部门不少,七品、六品在一间办公,五品以上都有自己独立的公务房,像八九品这样的主事、主薄等小吏都是在大间办公务,一间大概有七八人,像这样的大间有十多间。
姜辛夏进的这一间,刚好就有八个工位,两边靠墙各四张,刚才已到工位的有五个人,如果最角落那个有灰的确实没人坐,说明这个大间平时有七人办公,还有两个没到。
姜辛夏看到一个提水壶的杂役,心一动,跟上前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边杂物间在哪里?平时取暖除了煤碳,还有木材吗?”
咋看到一个陌生小哥,杂役豆哥儿疑惑的问道,“你是……”
“我是今年七月份被任命为工部主事的姜辛夏,福泽寺工地完工了,所以现在回到衙署办公了。”
哦,他就是那个圣上亲自任命的小木匠啊,别人靠十年寒窗苦得来的八品官,他一个小木匠砍几根柱子就得到了,可不简单哪!
豆哥儿下意识朝周围看了看,回廊下啥人也没有,但几个大公务房门口好像挤有看热闹的人,他低头拎着水壶走了。
姜辛夏刚想抬脚跟上,又忍住了,顺着杂役刚才目光看过的地方也看了一遍,暗暗吁口气。
看来公务员的小日子不好混啊!
姜辛夏站着没动,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杂役,回廊尽头,他拐弯不见时,她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往前走。
一刻钟后,公务房后面的东北角,豆哥儿正在里面取开水,里面还有另外两个杂役。
姜辛夏看到他就笑着叫道:“大哥——”
“你不是跟我过来的吧?”
姜辛夏很认真的点头,“对,没错,我是自己找过来的,跟大哥没关系。”
豆哥儿这才笑笑,“姜主事还真聪明。”
姜辛夏再次笑笑,心道,你也聪明,明着不带我,暗着带我。
豆哥儿一副好像听到她心声似的,那也得你聪明啊,要不然在官署衙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就算你有崔少监这个背景,那也不如现管的,他虽然是个杂役,但八卦可没少听,他可不敢跟他打交道,但也不会得罪他。
对于姜辛夏来说,不帮没关系,但也别使绊子,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看到堆放的整整齐齐的柴禾,她双眼一亮,寻了几个品相不错的木料,放下工具箱,拿出小锯子、小刨子等工具就开动了。
烧茶水的杂役要阻止她,她头也没抬,“等会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说是我自己非要拿的,把责任推给我就可以。”
杂役:……
还有这样的?
第一天上值,姜辛夏就在烧茶水的杂物间里做木工活,锯的锯,刨的刨,一块块木板就在她手里成型了。
这是想干嘛?
品级越高,上值的时间越晚,等到辛成安上值时,就有心腹下属过来悄悄告诉他,“大人,那个被圣上任命的姜主事在杂物间做木工活。”
“谁让他去的?”
沈海回道,“没人叫他。”
辛成安朝门外望了眼,“杨侍郎来了吗?”
像尚书、侍郎这样的高官会有朝会,或是其它事务,并不是每天都来上值的。
沈海摇头,“没有。”
辛成安想了下起身出了公务房,去了东侧姜辛夏所在的大公务房,站到门口,只往里看了眼,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眉头皱起。
公务房内所有小主事都出来行礼,“大人——”
“怎么回事?”
公务房内七人一个都不吭声。
辛成安吸口气,“把最后一张桌子上的杂物给我收拾走。”
众人还是没吭声。
辛成安有些生气,但他没发火,只是提醒:“不要忘了,他可是圣上亲自任命的官员。”不管是下马威还是别的什么,看看下的是不是圣上的脸。
蒋明还真被他提醒的心一惊,但转念一想,他们又没实质性做什么,如果有个什么,还不是他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行,能怪得了谁。
辛成安也不知他们听没听进去,转身离开,走到自己公务房门口,脚都抬起来了,想了想,又转身往后罩杂物间去。
姜辛夏挑着木料正做的起劲呢。
杂物间与茶水间连在一起,两位杂役看到辛成安,都一愣,齐齐上前行礼,“大人——”
辛成安摆了下手,他走到姜辛夏面前,“姜主事这是——”
姜辛夏放下工具行礼:“大人怎么来了?”
“上值第一天,有人让你做啥了?”
姜辛夏摆摆手,“没人让我做啥,我就是看到工位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做个台式收纳架方便整理。”
“收纳架?”
姜辛夏点点头,“就是这个木料做成板子拼成架子,可以分层放文件,大人要吗,我帮你带一个,样式一样的,保证结实耐用。”
辛成安看着那些木块,都是当柴烧的木料,无奈的笑了笑:“工部有专门制作坊,工具与材料都有,我带你到哪边做吧。”
“多谢大人。”姜辛夏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既然有更好的地方,她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便爽快地答应了,同时将已经制作好的木块一起带上。
工部制作坊在署衙后面,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旁是高大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现在是腊月,估计来年春天一定很漂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味和桐油的气息。
制作坊厚重的木门上面刻着繁缛的图案,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侍卫,看到辛成安行礼并放行。
辛成安对他们道,“这是工部姜主事,他擅长木工,以后会经常过来。”
“是,大人。”
辛成安一边带姜辛夏进去,一边问道,“为何不来找我?”
“一大早上的,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茶水间还暖和。”
辛成安转头看了眼一脸少年气的姜辛夏,暗暗感慨,放在家里可不就是个孩子,可他已经进入朝庭衙门,身着官服,腰悬玉牌,与他成了同僚,与各式人等打交道,行事淡然而从容。
工部制作坊果然不一样啊,不仅门类多、工具齐全,连外面看不到的稀缺材料啥都有。
辛成安带她参观了一圈,有木作、铁作、陶作、玉作、泥塑等等,真的很多门类,看得人眼花缭乱,感慨连连。
早上起不来床时,姜辛夏还在想没得自由了呢,可看到这么多传统工艺,早把懒劲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站在木作坊,工具架上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锋利的刻刀、从粗到细的各式砂纸、大小不一的锤头,精密的曲尺、墨斗等,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用途特殊的古旧工具,有的木柄上刻着模糊的花纹,有的金属部件已有些锈迹斑斑,却依旧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韵味,让人感慨。
更令人惊叹的是材料区,堆放着许多在市面上极难寻觅的珍贵材料,像纹理细腻如丝的紫檀木、色泽温润如玉的黄花梨,还有带有独特冰裂纹的鸡翅木,其纹理酷似鸡翅羽毛的纹理,真是难得一见。
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罕见的崖柏,树皮粗糙却质地坚挺,断面处可见细密的年轮,散发着独有的木质气息。
辛成安见少年看得如痴如醉,不由失笑,“姜主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你要做什么收纳架,就赶紧做吧,做好后找我。”
“好的,大人。”
木作坊里有专门负责的工匠,辛成安把姜辛夏介绍给大师傅,“周师傅,姜主事跟其它文吏不一样,他动手制作能力很强,以后估计会经常来这边制作东西,你看能不能给她弄个固定位置。”
周富贵也算是木作坊里的管事,辛成安的福泽寺模型,就是他带着小徒弟跟着一起辅助完成的。
他虽然觉得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能有什么动手能力,但辛成安跟别的工部官员不一样,别的都是文官,都只动嘴,辛成安是会图纸、建模的,是会把这些模型变成实物的实干派官员。
在工部周师傅可能不信服其他人,但他信服辛成安,于是便看在他的面子上指了一个角落划给了姜辛夏。
那角落位于工坊深处,光线略显昏暗,但空间还算规整,边缘处有些杂物。
姜辛夏算是在工部有了自己的木作角。
她很真诚礼貌地行了礼:“谢谢周师傅!”
周富贵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目光扫过她身上八品官服,他在工部干了快一辈子,也不过是九品,可他同样没有经过科考,小小年纪却已是八品主事,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那你忙吧。”
辛成安回前面衙署忙公务去了。
姜辛夏看向指给自己的角落,高兴得很,双眼发亮,连忙去收拾。
她先将散落的木屑和碎木块用竹扫帚仔细清扫干净,地上缝隙里的灰尘也被她用湿布一点点擦去。一边收拾,一边规划怎么收纳,把自己的小工位弄得顺手又舒服好用。
她想着要先在这里放一个矮木架,便于固定木料制作,然后再做个置物架,用来摆放常用的凿子、刨子和墨斗;再在角落里靠墙的位置搭一个小木柜,用来存放工具和半成品的木料;
窗边的位置则要留出来,好让自然光能照进来,方便她看图纸和打磨木料。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当自己亲手制作的木器从古代工部制作坊里诞生时,那感觉将是怎样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