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衙门,东侧公务房里,那七人等了一天,也没见到姜辛夏重新回来,下值时忍不住议论道,“姓姜的不会被吓到了吧?”
“估计是,你想啊一个从乡下来的小木匠,走了狗屎运进了工部,可工部是什么地方,是他一个无知小儿能来的地方吗?”
“就是……就是……”
众人哈哈大笑,甚至有人口无遮拦,“说不定,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阿嘁!
姜辛夏打了个喷嚏,放下刨子,见匠人们纷纷收拾工具,原来到下值时间了呀,她也赶紧收拾下值。
周富贵远远的看了眼他做的收纳架,简简单单的三层,连个雕花都没有,只能说整个小架子表面打磨的还成,边缘虽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但这不是所有木作入门的基本功吗?哪里像辛大人说的手艺不错了。
观察了一天的周富贵突然就没了兴趣,虽然那是个角落之地,可给了这样的人还是觉得挺浪费的。
姜辛夏一点也没感觉到自己被制作坊里的人悄悄打量了大半天,虽然做了个什么三层小收纳架有些新奇,也想到为家里或是自己办公的地方弄一个,但也就仅仅如此罢了。
一众人歇了心思,各自散去下值回家。
姜辛夏出了制作坊没先回家,而是去了大公务房,豆哥儿刚要关门,被她叫住,“大哥,麻烦等一下,我整一下工位。”
豆哥儿站在门廊下,看他进去收拾,盯了一小会,便自去忙了,去关下一扇门。
姜辛夏除做了收纳架,还做了笔筒、书签和一个小小的木质镇纸,这些小物件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
她将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分门别类的整理好,有用的文件整理进收纳架,不能用的放在一边,明天问一下主管是收档还是扔掉,又把自己工具箱内常用的笔和尺子放进笔筒,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佛塔图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平,整个工位瞬间有了人气,变得井井有条,夕阳余光透过窗户缝隙洒进来,照在她做的手工艺品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感觉真好。
等等,窗户?
感觉窗缝有风吹进来,姜辛夏才明白这里为何没人坐了,大冬天的靠近窗户,谁挨着谁冷啊!她转身看向窗户,心道,古代房屋后墙有窗的可真不多啊!
古代屋子后墙通常不开窗,主要原因包括风水、保暖、安全和结构稳定性等方面:古人讲究‘藏风聚气’,后墙开窗被认为会导致气流散失,不利于聚气,从而影响家庭财运和稳定,当然从现实取暖的角度来看,后墙开窗会导致室内热量流失,增加寒冷感,特别是在北方,冬季主要刮西北风和北风,开窗会使室内温度进一步降低,不利于抵御寒冷。
另外,古代窗户多为纸糊或简单木框结构,防盗性能差,最重要的是后墙作为建筑的盲区,开窗不仅会让人缺乏安全感且容易给不法分子提供便利,增加盗窃风险,所以一般不开窗。
当然,古代房屋多为土木结构,后墙承重,开窗会使墙体受力不均,增加风雨侵袭时的损坏风险,于是古代建筑几乎没有后窗,不过万事都有例外,作为需要通风的储物室会开后窗。
姜辛夏明白了,也许这一间屋子建造时想拿来当储物室,也或许是为了增加通风,反正有了后窗,那她是不是可以……
嘿嘿!
收拾好的姜辛夏出了公务房,站在门口等豆哥儿,看到他从回廊另一边过来,笑道,“大哥,我这边收拾好了,麻烦你锁下门。”
新来的姜主事叫他的声音怎么娘里娘气的,豆哥儿从远处乍一听,还以为进来一个小娘子呢!
他心里嘀咕,但面上不显,一副我与你不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的样子,冷冰冰的把门锁上了。
“耽误大哥,不好意思啦。”
姜辛夏再次歉意,然后才拎着自己的工具箱,背着包出了工部。
豆哥儿看他一身行头的出去,感觉好笑,到底不是科考出来的,以为来工部就是来上工的,还把工具带着,可真好玩,摇摇头,继续值班去了。
门口不远处,小厮阿福已经来了,他已经接到姜来东,避在一边,正是下值之时,马车成群,粼粼而过。
姜来东挑着车帘,露出半张稚嫩而又好奇的脸庞,透过粼粼的马车,望着庄严肃穆的工部,那朱红的大门高耸而厚重,门楣上“工部”两个鎏金大字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门前石阶宽阔平整,两侧排列着威严的石狮,眼神似乎也带着审视。
他既激动又小心翼翼,心怦怦直跳,他已经不是那个刚从来安县来京城的小娃子了,这两年读书,让他懂了很多。
不远处巍峨的宫殿,近处庄严肃穆的工部,都让他对权力威严有了具像化的理解,他的阿姐居然能在这里办公,是何等的荣耀,一时之间让他也充满了敬畏与向往。
小半个时辰之后,官署门前道上马车行人稀少,姜来东终于看到自家阿姐了,激动的跳下马车,朝她跑过去,“阿……兄。”刚喊一个字生生拐弯,听阿姐说,好多人不知道她是小娘子,如果知道工部有小娘子,是不是不好?他曾隐晦的向夫子打听过,好像自古没有女子进衙门办公的,那要是大家知道阿姐是小娘子了,该怎么办?
刚刚还有荣与焉的姜来东瞬间又为阿姐担心上了,大家可千万不要知道她阿姐是小娘子啊!
姜辛夏看到弟弟了,也急步迎过来,“阿来——”
“阿兄——”
姜辛夏:……
姜来东走到姐姐身前,接过她背包,一本正经道:“你以后就是我阿兄了。”
姜辛夏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大乐,不过她对自已是小娘子一点也不介意,反正她没有刻意隐瞒过。
姜辛夏作为女子进入工部,到现在还没有炸锅,一方面肯定有人看到性别那一栏了,也觉惊讶了,但转念一想,工部跟别的部门不一样,里面有很多技术超群的匠人也能获得一些身份,姜辛夏作为一个女子被破格得到重用,也无可厚非,就算出了问题,反正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另一方面,知道的人已为别人也知道,不知道的当然默认姜辛夏是个男子,于是就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那么问题来了,皇帝知道姜辛夏是女子吗?
他为什么要把她扔进工部,真因为那句:‘木可欺,帝王恩泽不可欺,天下人福泽不可欺’?
别人知不知道,姜辛夏不知道,反正她是不知道的。
崔衡到达别院时,姜辛夏姐弟正准备吃晚饭,今天晚上吃的是砂锅煲,咕嘟咕嘟直冒热气,揭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汤汁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鸡肉、菇子、豆腐和大白菜的鲜美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姜辛夏拿起勺子把汤里的各式菜轻轻搅一下,农郁的汤汁翻滚着,一阵阵飘香,姜来东则在一旁兴奋地搓着手,眼睛盯着砂锅里的大鸡腿吞咽着唾沫。
崔衡带着一身寒意进了小厅,一进门,目光就不自觉的落在站在桌边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大人?”
一抬眼,姜辛夏看到了他。
明净的小娘子穿着素雅的家居服,发间随意插着一支木簪,温婉可人,英气的眉眼带着一丝惊讶与关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回来了?”
丁一朝主子看了眼,伸手接过主人解下的大氅,退到一边。
崔衡一边问,一边走到了桌边:“今天在工部怎么样?”
桌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袅袅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冷凛的崔衡整个人瞬间变得柔和,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还好。”
崔衡不信:“报喜不报忧?”
“真不是。”姜辛夏让春桃加了一副碗筷,“辛大人挺照顾我的,我在工部制作坊里还有了自己的小地盘,挺好的。”
听到辛成安,崔衡相信了,伸手接过姜辛夏递来的一碗汤。
“大人,天气冷,先喝碗汤暖和暖和。”
“多谢。”
“大人客气了。”
崔衡坐下,拿起勺子,低头舀起一勺热汤送入口中,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先是微微的甜,随即是浓郁的鲜香,暖意瞬间从胃里蔓延到全身,驱散了积攒许久的寒意,连指尖似乎都有了温度。
姜辛夏姐弟二人也围坐下一起吃晚饭。
春桃带着丁一等人退出了小厅,一起到灶间吃饭。
姜来东虽然在学堂里有学过食不言寝不语,可是很久没跟阿姐一起,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根本忍不住,一会儿说学堂里的事,一会儿又说砂锅好吃,总之,小嘴挺忙的。
姐弟二人虽然叽叽喳喳说不停,可不知为何,崔衡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失礼或是呱噪,甚至有些享受,直到不知不觉的想到,如果他以后成婚了,他与妻子、孩子就像现在这样相处,肯定很温馨。
吃完饭,崔衡并没有马上回前院。
姜辛夏一拍脑袋,“大人是为了佛塔图纸来的,是吧,我把它们放在工部办公桌上了。”原本只是想试试镇纸的,结果忘了拿。
其实不是,但崔衡还是微点了一下头。
姜来东本来想缠着阿姐的,听到他们有事,便乖乖自己去写作业了。
姜辛夏问道:“大人,那佛塔决定用什么材料做吗?”
佛塔来源于佛教的窣堵坡建筑,最初用于供奉佛骨、佛像或经文,随佛教于汉时传入天朝,并与天朝本土建筑融合形成独特风格。
其基本形制包括台基、覆钵、宝匣和相轮等部分,基本以石,像花岗岩、青石、砖等为材质,佛教传入中国后,逐渐本土化,出现了石与木,印度风格与传统楼阁相结合的建法。
塔的演变历程可分为几个关键阶段:魏晋南北朝基本为砖石结构,如北魏嵩岳寺塔,就是砖塔,呈十二边形密檐式;隋唐时期,塔的类型和规模显着发展,比如唐西安小雁塔为方形密檐式,登封净藏禅师塔为八角形砖塔等;宋辽金元时期,塔的造型更加多样化,如应县木塔,就是高层木结构塔,河南登封法王寺塔呈梭形轮廓,山西飞虹塔则以琉璃装饰为特色;明清以后,塔除了放高僧的舍利子,功能扩展至风水、观景等用途,如北京一带的各类型塔。
大赵朝这个时候,石砖与木材都有,所以姜辛夏虽然做了塔的图纸,也是按这两种材质各做了两份,不知道将作监想要用什么材料去做。
“辛夏,你觉得用什么材料做比较好?”
姜辛夏没想到崔衡问她意见。
她认真的想了想,“砖石。”
“为何?”
怎么说呢,虽然后世也有许多木质古塔,但相较于石头,木材肯定没有石头更经得住风雨,像后世河南开封的佑国寺塔,是北宋年间修建的,别名开封铁塔,为八角十三层,仿木构的楼阁式砖塔,因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混似铁铸,民间称为铁塔,从建起九百多年间,历经37次地震、18次大风,15次水患,而今依然屹立不倒。
而像名楼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等木建筑,在几百年间数次重修,黄鹤楼重修次数多达27次,岳阳楼为32次,滕王阁为29次,一个木质古建筑能完整的保留下来,当真不易啊!
“回大人,刚刚重建了福泽寺,用了大量木材,若是建造佛塔也用木材,对生态不好。”
“生态?”
糟糕,一不小心说了个现代词。
“就是木头砍太多了,不仅容易让水土流失,还会让小鸟、动物们没了家园。”
真不要觉得她在危言耸听,应县木塔是宝贵的古建筑遗产不错,可知道吗?全塔耗材红松木料3000立方米,2600吨啊!
古语曰: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柴,在没有煤气、天然气的古代,不管是国家还是老百姓对木材的依赖超出现代人的想象,曾经有人看到清朝末期的北京城外照片,那真是荒凉一片,为什么呢?就是附近的森林树木都被拿来造宫殿、造房子了,造不了房子的木材也被人们吃饭取暖用了,所以才光秃秃的,那像现代绿树成荫的。
崔衡点点头,下次朝会,他会站石砖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