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旷野。
残阳沉落。
带队的七品妖将静立在远处山林阴影之中。
一身黝黑妖甲贴着草木碎屑,那双素来古井无波、只知杀伐厮杀的兽瞳,此刻第一次泛起几分真切的惊讶。
三百前锋妖兵近乎全军覆没。
只剩十几头带伤残妖连滚带爬逃回后方,气息奄奄,惊魂未定。
可城头上的大周武者,喊声震天,战意滔天,偏偏没有一人踏出城门半步,没有一骑兵马顺势追杀出来。
妖将眉骨微压,心底暗自沉吟。
这三百妖兵,虽只是正面压城佯攻吸引火力。
但在它看来。
人族武者向来浮躁短视,最是贪慕军功封赏。
眼前三百妖兵惨败逃窜,摆在眼前的泼天功劳,没人能够忍得住不心动,更没人会白白错过。
只要城门一开,便是妖族瓮中捉鳖的绝杀局。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创清阳城防线。
可万万没想到。
清阳城的守军,竟然硬生生忍住了这份诱惑。
任凭数万武者齐声请战,任凭麾下副将再三劝说,城头那位坐镇的大元帅,自始至终油盐不进。
死守城门,半步不出。
硬生生断了他的盘算。
“有点意思。”
妖将低声冷哼一声,兽瞳之中寒芒一闪而过,。
区区一座边陲小城,竟能遇上这般沉得住气的统帅,倒是出乎本座意料。”
诧异归诧异。
它心中却没有半分忌惮,反倒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对方没有追击。
若是真打起来,必然白白消耗兵力储备。
如今人族按兵不动,试探目的已然达成。
麾下兵力完好无损,反倒比预想之中的结果还要划算。
不必白白折损妖兵。
还能摸清城防底线,何乐而不为?
妖将不再多留,抬手对着身后山林重重一压,一道低沉妖令悄然传出,没有半点喧嚣动静。
“收兵,全速回撤镇妖关复命,不得逗留,不得喧哗。”
号令落下。
山林间暗影浮动。
七百精锐妖兵悄无声息撤出隘口,跟随残兵一同掉头,朝着镇妖关方向疾驰而去。
旷野之上。
只留下满地妖尸。
斑驳血迹,空空荡荡,再无半点妖影。
风声渐冷,暮色彻底吞没天际,黑夜如期笼罩大地。
……
夜色如墨,黑云压地。
夜晚,到来!
镇妖关城楼之上,罡风呼啸,旌旗猎猎作响。
白日里厮杀试探的燥热已然褪去。
只剩下彻骨寒意与浓郁妖气萦绕四方。
四大妖王尽数齐聚城楼黑石帅案旁,周身威压沉沉,气场森冷,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方才回城的七品妖将,单膝跪地,恭敬禀报午后清阳城全部战况,一字不落。
将人族死守不出、军纪森严、统帅沉稳冷静的细节尽数说出。
话音落下。
黑炎牛角妖王率先冷哼一声,周身武王五重的强横妖气微微震荡,震得身旁石桌微微开裂。
“不过是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人族小将,死守城门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再沉稳冷静,兵力摆在那里,终究是蝼蚁罢了,翻不起半点风浪。”
蝎王指尖摩挲着尾尖毒刺。
阴鸷的面容上满是不耐与烦躁。
他早已不愿再多耗下去。
直接开口打断所有铺垫,语气狠戾果决。
“依我看,没必要再多试探了。”
“来回拉扯,徒耗时间,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人族皇朝的强者会不会突然察觉动静,赶来驰援大周。一旦皇朝强者降临,我们再想攻城占地,就难如登天了。”
“今日试探已然足够,清阳城兵力底细、防守节奏,我们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城中守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军心浮躁,全是一群贪功愚昧之辈,唯独一个主帅还算清醒,却独木难支,压不住全城人心。”
“索性不必再等,不必再试探,今夜子时,全军出动!”
蝎王目光扫过其余三位妖王,声音陡然冷厉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我们四大妖王同时出手,四路妖军同步齐袭,不止攻打清阳城,顺势横扫周边沿线城池,一夜之间,直接拿下大周十五座边境城池!彻底撕碎大周第二道防线,打入腹地,直逼王都!”
此言一出,城楼之上杀意瞬间暴涨。
巨蜥妖王沉吟片刻,浑浊眼眸之中精光一闪,权衡利弊之后缓缓点头。
稳妥归稳妥。
可这般绝佳战机,错过难再寻,没必要僵持内耗。
“可行。今夜天色暗沉,无月无星,视野极差,正是夜袭的天赐良机。人族大胜之后必然松懈麻痹,防备最弱,此刻出手,伤亡最小,战果最大。”
黑炎牛角妖王更是战意升腾,迫不及待想要攻城掠地,抢夺人族资源地盘,当即拍板附和。
“就这么定了!今夜直接动手,速战速决,天亮之前,十五座城池尽数归入我妖族囊中!”
最后。
三道目光齐齐落在青鸾妖王身上。
青鸾妖王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暗藏淡淡流光。
见三位妖王都看着自己,它微微颔首,沉声应和。
“可以。即刻整军,子时夜袭,四路齐出,不破城池,绝不收兵。”
四大妖王意见统一。
杀伐大计当场敲定,没有半分迟疑。
一道道妖令连夜下发,传遍镇妖关整片大营。
密密麻麻的妖兵妖将披甲持刀,悄然集结。
煞气内敛,脚步无声。
只待子夜一到。
便如潮水般席卷而出,扑向大周边境城池。
……
同一时刻。
清阳城之内。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派狂欢盛景。
与城外的肃杀死寂,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白日里一轮箭雨覆灭三百妖兵的大胜,彻底冲昏了全城所有人的头脑。
城主下令大开粮仓,取出府中酒水肉食,沿街分发,大肆摆起庆功流水席。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唢呐鞭炮声响彻不绝,家家户户开门举杯。
欢声笑语不断。
全然没有半点边关临战的紧绷氛围。
城头值守的守军敷衍站位,兵器随意斜靠在墙垛旁。
不少人偷偷摸鱼喝酒闲聊,箭楼弓弩无人看管,防御工事无人巡查,夜色越深,防备越是松懈。
城中数万编外武者更是彻底放开了心性。
成群结队聚集在酒楼、街巷、广场之中,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声谈笑吹嘘,酒气冲天,喧哗不止。
一个个满脸红光,醉意上头,眼底满是得意狂妄。
丝毫没有察觉到远方逼近的阴冷妖气,更没有预料到灭顶之灾已然临门。
“哈哈哈!我早就说过,妖族不过是一群蛮力畜生,根本不堪一击!”
一个满脸酒意的壮汉武者,举杯猛灌一口烈酒,嗓门粗大,高声大笑:“三百妖兵,说灭就灭,连咱们城池边都摸不到,就全军覆没,这点本事,也敢来进犯我大周疆土?简直是自不量力,自取灭亡!”
旁边同伴连忙附和点头,满脸谄媚吹捧。
“还是咱们清阳城气运好,更是大元帅坐镇指挥有方!依我看,先前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妖潮大祸,根本就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愈发轻蔑放肆,还不忘借机诋毁李未央,抬高自己,“以前还吹那叛国贼李未央多厉害,镇守镇妖关无人能敌,现在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若是换做我们这批武者前去镇守镇妖关,哪里会丢关失地?哪里会让妖族步步紧逼?我们随便出手,都能稳稳守住边关,立下赫赫战功!”
“不说别的,凭我今日射箭杀敌的本事,去军中混个百夫长,轻轻松松!运气好点,多杀几头妖兵,混个千夫长,也不是难事!何必留在这小城池之中埋没本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狂妄,越说越离谱。
满口都是军功前程,满眼都是荣华富贵,肆意嘲讽边关将士,放肆诋毁蒙冤功臣。
无人思考边关凶险,无人忌惮妖族战力。
有人随口笑道:“咱们今晚只管放心畅饮,放开狂欢!就算我们全都喝醉躺倒,也半点不用慌!”
“城中还有三万正规镇妖军驻守,兵甲齐全,战力强悍,还有大元帅亲自坐镇指挥,防线固若金汤。区区妖族残兵,就算真敢来偷袭,也不过是送死罢了,翻不起半点浪花!”
这话一出,全场纷纷附和。
笑声愈发响亮,狂欢氛围愈发浓烈。
所有人都彻底放下戒备,沉醉在虚假的大胜喜悦之中,满心以为安稳无忧,今夜只管酣饮享乐。
就在这时。
广场中央。
那个先前高声吹嘘、扬言自己能当百夫长、肆意诋毁李未央的武者,话音正说到尽兴之处。
笑容挂在脸上。
酒意弥漫眼底,正要抬手再饮一杯。
下一秒。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之手硬生生掐断喉咙,半句声响都发不出来。
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血色飞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剧痛。
全场喧闹的笑声、谈笑声、碰杯声,也跟着骤然停歇!
周围所有武者、百姓,脸上的笑容尽数凝固,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齐刷刷惊恐地盯住那名武者的胸口,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名武者怔怔低头,目光僵硬地看向自己胸前。
一件无比恐怖、血腥刺骨的画面,映入所有人眼帘。
一只粗壮狰狞、布满黑色长毛、利爪泛着寒光的妖掌,硬生生从他后背穿透而出,洞穿整个胸膛!
鲜血如同泉涌般疯狂喷溅,染红身前满地酒水肉食,温热腥气瞬间弥漫四方。
不只是手掌,掌心之上还萦绕着浓郁阴冷的妖气,腐蚀着血肉经脉,剧痛钻心刺骨。
那是妖兵的手!
是妖族夜袭,破城而入了!??
全场欢声笑语刹那间掐断,死一般的寂静猛地笼罩整片广场。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凄厉惊叫炸开在街巷之间,刺破沉沉夜色。方才还举杯狂饮、吹嘘立功的武者们,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冰凉刺骨,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
他们平日里只会欺压平民、攀比口舌,靠着白日一场顺风箭雨便狂妄自大,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狰狞的场面?胸口被妖爪洞穿的同伴还僵立在原地,眼珠暴突,口中汩汩涌出鲜血,连半句哀嚎都发不出来,生命飞速流逝。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酒杯、兵器哐当落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哪怕是修为不弱的武修,也被这猝不及防的血腥一幕震慑,心头发慌,手脚僵硬,一时间竟忘了拔刀,忘了反抗,只剩满心极致的恐惧死死攫住心神。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直视那只染血的妖爪。
暗处的妖兵眼底凶光暴涨,没有丝毫迟疑,粗壮妖臂猛地发力,只听一声刺耳的皮肉撕裂声轰然响起。那名吹嘘诋毁李未央的武者,整个人被硬生生撕裂两半,鲜血碎肉飞溅四方,溅落在身旁的酒桌、碗筷之上,腥臭血气混杂着酒气,刺鼻难耐。
妖兵低头,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大口撕扯咀嚼血肉,獠牙染血,模样凶戾可怖,妖气裹挟着血腥气,疯狂席卷整片街巷。
“跑!快跑啊!妖进城了!”
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彻底击溃了众人的心理防线。在场百姓瞬间魂飞魄散,哭喊着、尖叫着,不顾夜色漆黑,不顾一切四散奔逃。老弱孩童被推倒踩踏,哭嚎声、惊叫声、桌椅翻倒声混杂在一起,城内狂欢盛宴转瞬沦为人间乱象。
混乱裹挟之下,一众武者终于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恐褪去,转而涌上又羞又怒的戾气。一人握紧腰间长刀,厉声怒吼:“慌什么!不过一头漏网妖兵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有人顺势附和,怒火中烧,厉声斥责:“就是!咱们城中数万武者齐聚,还怕区区一头妖杂碎?可笑!分明是城头镇妖军值守懈怠,玩忽职守,才让妖兵偷偷混入城内,这群废物拿着军饷不干事!”
“宰了这头妖兵,既能自保,还能再捞一份军功!大伙并肩动手,一剑斩了它!”
被众人一言壮胆,方才的恐惧尽数被侥幸心与好胜心压下。一众武者纷纷回过神,握紧兵器,列队围拢上前,眼底重新燃起嚣张气焰,只当眼前只是孤身一头落单妖兵,唾手可得的功劳就在眼前。
可就在他们脚步踏出,准备合围斩杀之际——
咻!咻!咻!
街巷阴影里、屋顶黑影中、巷弄拐角处,数十道漆黑身影骤然窜动掠出,阴风扑面,寒毛倒竖。浓郁刺骨的妖气瞬间封锁四方,冰冷凶戾的威压死死笼罩整片广场。
一双双猩红嗜血的妖瞳,死死锁定在场所有武者,锋利獠牙泛着森然寒光,粗壮利爪破空挥舞,带着撕裂血肉的劲风,直直朝着人群猛扑而来。
这一刻,所有武者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冰凉彻骨。
他们这才骇然醒悟,头皮发麻,心底只剩下极致的绝望。
这根本不是一头妖兵!
是一整队提前潜入、埋伏城内的精锐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