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一行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那处僻静的藏经阁。
小小的院子,古朴的阁楼,只有一个老和尚留守。
奴婢们小跑着,抢先一步抵达。
他们惊喜地发现,院子里竟还有石桌石凳,便赶忙将坐垫、桌布等铺陈妥当。
苏启侍奉着钱氏,苏渊扶着赵氏,来到了近前。
他们顾不得自己休息,先看向了被丹参端着的苏鹤延。
“阿拾,感觉怎样?可有什么不适?”
赵氏扫了眼已经布置好的临时座位,柔声询问着。
“阿婆,我还好!就是有些累!”
苏鹤延不全是装病,她是真的体弱。
再加上,之前上山,她也是真的累到了。
好几里山路呢,纯步行,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尝试。
若非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每日练习五禽戏、八段锦,她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累了一路,又跪坐在院子里聆听经文,关键是她早上起得太早,吃得又太少。
坚持到此刻,她还没有晕倒,已经堪称奇迹了呢。
钱氏作为长辈,率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招呼苏鹤延:
“来,阿拾,先坐下歇一歇!”
“是!谢谢阿婆!”
苏鹤延乖乖点头,听话地坐到了钱氏身边。
苏启、赵氏也纷纷落座。
苏渊、苏溪两个男丁,则负责指挥着奴婢将提前备好的食盒、水提过来。
已经正午,恰是该用饭的时候。
慈仁寺有饭堂,但,今日来参加水陆道场的权贵何其多?
更不用说还有宫里的贵人们。
苏家最是本分,更有自知之明。
他们自家提前备好了素食,绝不跑去跟贵人争抢,没得得罪了贵人,还丢了脸面!
“阿婆,饭菜都凉了,我去找僧人要些柴火吧。”
苏渊见奴婢们将东西都摆放好,仔细看了看,发现食盒都已经凉了。
他们这些健康的人,偶尔吃些凉食没什么,可阿拾病弱,肠胃也娇嫩,还是吃热食为好!
自家倒是带了红泥小炉,可奴婢们搬运东西的时候,却忘了拿木炭。
马车停在山脚下,即便是有功夫、腿脚快的武婢,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时辰。
苏渊默默在心底算了算,觉得与其派人下山,还不如找慈仁寺的和尚要些。
他们苏家识趣,不争抢庙里的斋饭,只要些木炭,总可以吧!
“……去吧!”
钱氏也觉得可以,便点头允诺。
苏渊带着一个家丁快步离开,一刻钟后,他又与抱着木炭的家丁回来。
已经有奴婢准备好红泥小炉,只等木炭到了,便生火,热饭。
苏渊却一脸凝重。
他凑到苏家众人近前,压低声音,说道:“阿婆,爹、娘,前面好像出事了!”
钱氏、赵氏等先是一愣,旋即看向彼此。
苏家上下,母子、婆媳、兄妹,眼神乱飞,全都在无声的交流着。
钱氏:“今日的水陆道场,果然不太平!”
赵氏:“就知道有人把太和放出来,就是为了搞事情!”
苏启:“是徐皇后?还是王嫔?”
苏溪:“徐皇后也不是软柿子,五皇子没事吧?”
苏鹤延:……今日的大戏,可不是只有一场。
夫妻、婆媳、妻妾、母子、君臣……全都想做“黄雀”,你算计我,我“计中计”,好不热闹呢!
就连她苏鹤延,也小小的掺了一脚。
对了,还有他们家娘娘……她家劣马兄……计划进行得可还顺利?
“出了何事?”
钱氏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小院里都是自家人。
不过,她还是压着嗓门,低声道:“莫不是太后娘娘那儿——”
最容易出问题的便是徐皇后、王嫔两个孕妇。
钱氏自然会先关注以郑太后为首的势力。
“不清楚!”
苏渊摇了摇头。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面容俊美,矜贵的气质中夹杂着书卷气。
作为苏家第三代里最能读书的人,虽然还是比不上钱之珩、钱锐这样的天才,却也是勋贵同辈中的佼佼者。
苏渊最出色的不是他的“文采”,而是沉稳,以及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苏家的处境,是以,不管是读书,还是行事,他都非常有分寸。
就像方才,他去寺庙的柴房,听到了些许风声,却也没有过多的打听。
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贵人云集的地方,还是不要太好奇。
“我只是隐约听到有人说,坤宁宫的宫女要熬安胎药,还有慈宁宫的太监在灶房监管僧人们烹制饭食!”
苏渊这话,似乎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却又透露出许多信息。
安胎药?
什么情况下,徐皇后不顾场合,不顾风险,也要命人在宫外熬制安胎药?
定是她出了事,腹中胎儿有危险。
还有郑太后派人去监管灶房,除了确保斋饭安全外,是不是也想趁机加点儿料?
旁人也就罢了,或许不会如此的简单直接。
但,郑太后……嘶,这位真心不是什么聪明人。
当年败给苏灼,不只是因为苏灼长得美,更得圣心,郑太后本人的能力品行、为人处世,亦占了主要原因。
再者,今日慈仁寺,人心浮动,诡影重重,郑家未必预想不到。
大家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是执棋者,想要将计就计,想要顺水摸鱼。
兴许啊,人家郑太后也想来个“嫁祸”呢。
苏家众人:……
小院陷入了沉默,只有红泥小炉上的热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好一会儿,钱氏才低声道:“外面如何,与我们苏家无关!”
她不知道自家宝贝孙女跟苏宁妃的计划,也就不愿掺和到皇宫的这些破事儿里。
她摆摆手,招呼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先用饭!吃了饭,贵人若没有宣召,我们就下山!”
赵氏与苏启对视了一眼,夫妻俩齐齐点头:“母亲说的是!用饭!下山!”
在他们看来,慈仁寺已经是个是非窝,苏家这样的落魄户,还是离得远远的。
左右他们家娘娘没有儿子,平日里在后宫也与人为善。
虽然受宠,却不是独宠,与郑、徐没有太深的冤仇。
他们争斗是为了皇位,苏家没有夺嫡的资格,更没有野心,自然也就不会被无端卷入。
苏鹤延看到亲人们这般清醒,暗暗在心底点了个赞。
就喜欢这样的人,可以平庸,甚至是笨,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的自作聪明!
拎得清,也就靠得住!
苏鹤延拒绝承认,她大概就是一群老实人里的反骨仔。
因为苏鹤延不认为自己在算计人,她只是帮姑母摆脱困境!
只求自保,而非害人!
……
苏家人在藏经阁的小院里,岁月静好地用斋饭。
禅房那儿,却精彩纷呈。
徐皇后的宫女,亲自熬了药送到徐皇后面前,全程没有让任何人沾手。
看到宫女从容的模样,徐皇后便知道汤药没有问题。
她端着药碗,吹了吹热气,便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
药很苦,徐皇后本能的皱眉,喝完后,甚至还有些想吐。
宫女见状,赶忙奉上蜜饯。
徐皇后捏过蜜饯,塞进了嘴里,甜腻的味道,压下了苦涩与恶心。
里间的太医,已经麻利的为元曜处理好了断腿,来到外间向郑太后复命。
郑太后脸上还是冷冷的、丧丧的,眼底却不像郑贤妃那般彻底失去光芒。
元曜有可能成为残废,于郑家来说,确实是大事,可也不是没顶之灾。
且不说圣上能生,就算不能,也可以过继。
郑太后作为大虞朝最尊贵的女人,亦是辈分极高的长辈。
只要她想,总有办法让自己满意的人做太子。
郑太后的目光,禁不住的扫过坐在下首的元旻。
这、也是她的孙子呢。
当然,郑太后不会轻易的选中某个人。
事实上,在她心里,她本就有最合适的人——
“元驽!他是仅次于曜哥儿的人,早些年,我也是宠过、爱过的!”
“只可惜,有了曜哥儿,哀家和郑家对他便有些疏远,这才让他倒向了皇帝!”
幸亏元驽听不到郑太后的这番话,否则他一定会冷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
知道你们曾经“抛弃”过我,知道我才是受害者,而不是你们挂在嘴上的没良心、白眼狼!
只能说,郑太后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曾经对元驽的亏欠。
他们只是有更好的选择,元驽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便可以嫌弃他,唾骂他。
而不是承认自己的过错。
如今,元曜废了,可能无法登上皇位,郑太后不得不再将元驽列为备选。
为了挽回,郑太后都不必元驽自己狡辩,就会主动为他找借口。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太后收回视线,淡淡对太医说道:“回宫的路上,你们多多照看曜哥儿,切莫让他再有什么闪失!”
一切还是等回宫吧,宫里还有擅长骨科的太医,让他好生再给元曜瞧瞧。
郑家那边,也可以在民间仔细搜寻这方面的名医。
“唉,到底是郑家名正言顺的外孙,又养了这些年,哀家还是希望曜哥儿能康复如初!”
如此,也就不必让她再劳神劳力。
太医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闹了这半日,郑太后也饿了。
她看了眼已经喝完安胎药的徐皇后,以及脸色惨白的王嫔,心念微动:计划照旧!
徐氏和王氏的孩子,就算去母留子,她们也还有娘家。
这样的皇子,根本就养不熟。
还是按照原有的计划,全都干掉。
太后宁肯期待郑家女再生出一个儿子,或是干脆过继,也不愿冒险。
“好了,时辰不早了,大家也都饿了,用膳吧!”
太后状似心力交瘁的模样,摆摆手,示意宫人们上菜。
随着太后的一声令下,宫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走进禅房,送到各位贵人的食案上。
徐皇后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饭菜,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冷意。
“下药!呵,我这位好婆婆,几十年了,还是这般简单粗暴。”
“真当我是傻子?在宫里,我掌管宫务,老虔婆无处下手,便故意跑到慈仁寺!”
“还提前让太和闹了一场,让我误以为她的计划里,只有太和发疯。”
“当然,我若是在太和发疯的时候,真的‘意外’流产,自是最好。若不能,我躲过一劫,会忙着庆幸,而暂时放松警惕!”
“事实上,这顿斋饭,才是计划里的重头戏吧。”
徐皇后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收紧,她真是恨极了郑太后。
利欲熏心的老虔婆,为了皇位,竟是连亲孙子都不顾啊。
“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怎么样,元曜的断腿,你们可还满意?”
“放心吧,就算回了宫,有擅长骨科的大夫,也治不好元曜。这个跛子,元曜当定了!”
徐皇后暗自冷笑着,脸上却没有带出分毫。
她挤出一抹笑,愧疚又虚弱:“母后,儿臣刚吃了药,这会儿正恶心着,实在没胃口,就先不吃了!”
刚才徐皇后命人去熬安胎药,不只是因为肚子确实不舒服,也是为了此刻。
她吃药是真,恶心也是真。
就算郑太后不顾体面,端着婆婆的谱儿,非要逼着她吃,她当场吐了,也有正当理由。
郑太后听到徐皇后的婉拒,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她也反应过来——
“好啊!难怪徐氏好端端的忽然要喝药呢!合着早就防备我呢!”
“……防备,也没用!”
想到自己的计划,郑太后嘴角微微上扬。
王嫔虽然没有吃药,却脸色不好。
她赶忙顺着徐皇后的话茬儿,颤抖着声音说:“太后娘娘,妾、妾也吃不下去!”
郑太后:……你也一样!不吃饭菜,依然躲不过!
因为另有计划,郑太后也就没有强行命令。
脸上不满,却还是宽容地同意了。
郑贤妃见儿子还在昏睡,便回到了外间,与其他几个投靠了郑氏的嫔妃一起,陪着郑太后用膳。
还没吃完,徐皇后和王嫔便都变了脸色,她们裙摆下晕染开了一片血迹。
贴身伺候她们的宫女,最先发现异常,全都惊呼出声。
禅房又乱了起来,恰在这时,圣上和苏宁妃走了进来。
混乱中,被人忽视了许久的太和,忽然冲向了圣上:“昏君!你个被色所迷,罔顾亲情的昏君,本宫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