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你疯了!!”
郑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疯狂扑向承平帝的身影,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且不说她与皇帝的血缘、利益等关系纠葛,单单是太和是她暗中指使人放出来的这一点,就让她洗不脱“弑君”的嫌疑。
郑太后确实不聪明,可也知道,她的尊荣来自于做了皇帝的母亲。
皇帝在,她是太后。
若皇帝驾崩了,她的身份就需要下一个皇家来“加冕”。
而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她与刺客有关联,那她也就别想做什么太皇太后了!
朝堂,可不是郑氏一家独大。
有元氏宗亲,有徐家、赵家等将门,还有诸多勋贵、清流。
郑家根本就做不到只手遮天。
郑太后也根本不敢想,如果今日承平帝死在了太和手里,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
她顾不得去看徐皇后、王嫔的热闹,也顾不得自己身为太后的体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郑太后想要扑过去,不管是阻拦太和,还是保护承平帝,她总要做些什么!
却有一道身影,比郑太后更快的冲到了承平帝面前。
噗呲!
锋利的玉簪刺入了皮肉,发出细微的响动。
砰!
一道人影,瞬间被踹飞!
紧接着便是扑通一记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啊啊啊”的痛呼。
整个过程就发生在一瞬间。
很多在场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不过,看着结束后的场景,反应过来的众人,完全能够还原刚才的事件——
太和再次发疯,竟丧心病狂地拿着玉簪去刺圣上。
圣上身侧的苏宁妃快速闪身,竟以身为盾,挡在了圣上面前。
玉簪刺入了苏宁妃的腹部,苏宁妃瘫软在了圣上的怀里。
与此同时,圣上另一侧的元驽也快速行动。
他冲到近前,抬脚就将太和踢飞出去。
太和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住地哀嚎,手里还死死攥着带血的玉簪。
“薇儿!”
承平帝抱着苏宁妃,整个人是震惊的。
这、不是苏宁妃第一次以命相护。
就在刚才,苏宁妃就已经为他做过一次肉盾。
但,眼前的一幕,却还是狠狠触动了承平帝。
在莲池边,刺客并未近身,飞镖也失去了准头,苏宁妃的护驾,更像是“赌”!
而这一次,太和扑上来的时候,承平帝感受到了她的鼻息,也看到了她猩红、癫狂的眼睛。
太和或许将他错认成了其他人,或许没有,但,承平帝有种强烈的预感——
她,是真的想要杀他!
苏宁妃腹部晕染开的血迹,就能够证明。
那只是玉簪啊,虽然也锋利,却到底不如刀剑。
可苏宁妃还是受了伤,足见在刺入的时候,太和拼尽了全力!
近距离被刺,还见了红,承平帝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这般要紧关头扑上来,以身相挡的苏宁妃,就显得尤为珍贵。
承平帝一颗冷硬的心终于被触动了。
他不再喊什么爱妃,而是直呼苏宁妃的名字:“薇儿,别怕!我在呢!”
承平帝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温热的液体,沾满他的手,很是粘稠。
承平帝却顾不得这些,安抚完苏宁妃,又大声呼喝:“来人!传太医!”
元驽踹飞了太和,也没有停手,他追上前,伸手就扭住了太和的胳膊。
几个禁卫冲了进来,从元驽手中接过太和,将她死死控制住。
两个太医没有走远,也都被叫了回来。
徐皇后、王嫔都抱着肚子,或是呻吟,或是喊救命。
郑太后、郑贤妃被这一出又一出的热闹弄得有些目不暇接。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们忽然一阵腹痛。
郑太后年迈,身子也弱些,一时受不住,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这下子,禅房彻底乱了。
主持那张白胖如弥勒佛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
禅房的“热闹”,苏家一行人全然不知道。
用过午膳,又喝了杯茶,见日头没有那么毒辣,不会让病弱的苏鹤延中暑,钱氏这才站起身:
“溪哥儿,你去前面看看,若无异常,我们便下山!”
“是,阿婆!”
苏溪答应一声,便出了小院。
苏鹤延握着茶杯,莫名有种预感:我们,可能下不了山了!
果然,一刻钟后,苏溪神色异常地跑了回来。
“阿婆,出事了!圣上遇刺,宁妃为了护驾而受伤。”
“太后、皇后、郑贤妃、王嫔等数位贵人,全都中了毒……”
苏溪急切地说着,一时都忘了控制音量。
其实,大声说也没什么,这已经不是秘密。
数百禁卫军、绣衣卫全部出动,将整座五峰山都围了起来。
山上的人,不管是权贵,还是僧人,都不得出入。
众人惊慌不已,各种靠谱的、不靠谱的流言满天飞。
苏溪靠着军中的关系,遇到了某个袍泽,这才探听到比较接近真相的消息。
“什么?”
钱氏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起身的动作太快,险些摔倒。
苏渊眼疾手快,又在钱氏身边伺候,这才稳稳地扶住了她。
钱氏被孙子这一搀扶,惊慌的情绪倒是稍稍平复了些许。
冷静下来,理智占据上风,钱氏急声道:“圣上乃天命之子,自有上苍庇护,定能安然,是也不是?”
“……是!祖母猜得极是,圣上福泽深厚,并未被刺客伤到分毫!”
听到钱氏故意先提及圣上,而非自家姑母,苏溪便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他们苏家是本分的纯臣,定要把圣上放在心尖尖上!
不管心里怎么想,话必须说得漂亮。
苏溪明白,可也是真的心疼自家姑母:“太和用玉簪刺杀陛下,宁妃娘娘为陛下挡了下来,腹部受了伤,幸好不重!”
说到这一节,苏溪语气里带着哽咽。
他们苏家对不起姑母,全家族的兴衰都让她一个女人背负。
若非他们这些娘家人立不起来,不能成为姑母的依靠,她又何必拿命去搏?
苏溪用力捏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他一定要努力在军营打拼,苏家的门楣决不能再让女人支撑。
“……”
钱氏抿紧嘴唇,对于养女的受伤,她即便要演戏,也无法彻底掩藏她的担心。
“娘娘的伤?果真不重?”
钱氏沉默片刻,低低的问着。
“我探听到的消息是如此。”
苏溪的声音也不高,他捏了捏拳头,“祖母,我再去打探一二!”
“去吧!”
钱氏谨慎,可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们想要表现出“忠君”模样,但不能超越“人性本能”——只关心皇帝,却不关心自家女儿,有违人性!
戏演过了,一样会被多疑、小心眼儿的皇帝计较。
苏溪答应一声,便又急匆匆的出了小院。
苏渊想了想,也开口道:“祖母,刚才在水陆道场,我看到了几个国子监的同窗,以及杨家的几位姻亲,或许他们消息灵通些,我找他们聊一聊吧!”
事关自家姑母,总要掌握更多的消息。
可恨他们苏家远离权力中心多年,想要知道什么,只能找人帮忙。
幸好,苏渊入了国子监,他的岳父更是清流文官之首的大学士。
文臣这方阵营里,苏渊多少有了一两分的人脉。
“嗯!小心些,切莫妄言!切莫坏了规矩!”
钱氏点点头,事情牵扯到了苏宁妃,他们苏家不好再龟缩起来,必须多多打探消息。
不只是因为他们关心苏宁妃,亦是为了不被圣上怀疑。
还是那句话,演戏可以,却不能“有违人性”——
自家女儿都受伤了,苏家却还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要么是对女儿漠不关心,要么就是在装模作样。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引来敏感多疑、自私凉薄的圣上不满。
钱氏与皇家打了几十年的交道,熟知他们的本性,早已练就了小心谨慎、细致周全。
苏渊点点头,快步离去。
苏鹤延举起小手,“阿婆,我也去吧!”
其实,若论消息来源,苏溪的袍泽,苏渊的同窗,都不如她的劣马兄。
元驽这个圣上爱“侄”,一直都在御前伴驾。
圣上发生了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好”,找他打探,定能得到最靠谱的消息。
钱氏略迟疑:“这、会不会犯了忌讳!”
君威难测,受宠如元驽,也不能乱说话。
一个窥探帝踪、私泄“禁中语”,就足以成为大不敬的罪证。
他们可不能害了元驽啊。
苏鹤延却笑得甜美:“不会的!我担心姑母啊,放眼整个皇宫,我只跟世子爷关系最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钱氏眨了眨眼睛。
她无声的表示:阿婆,您说过的,‘过犹不及’!
她与元驽的关系之好,圣上都知道。
苏宁妃出了事,苏家上下自是担忧不已。
正常的、符合人性的做法,就是“关心则乱”地寻找一切能够帮到自家的人。
苏鹤延若是不找元驽,才是奇怪,事后承平帝复盘的时候,才会怀疑。
他不只会怀疑苏家演戏,还会怀疑元驽。
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也好,元驽也罢,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两人年少轻狂,行事不周才是正常。
若是事事妥帖,规矩上没有半步的行差踏错,圣上才会忌惮、防备!
说句不怕被人骂的话,苏鹤延找元驽帮忙,在某种程度上,亦是在帮元驽完善他的人设!
看到苏鹤延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灵光,钱氏心念一动,她明白了孙女儿的意思。
没错,“过犹不及”。
唉,在承平帝这样多疑到变态的皇帝手底下讨生活,就是如此的如履薄冰!
“……那就派人去问问世子爷,记着,注意分寸,切莫让世子爷为难!”
钱氏几乎就是“秒跟团”,她故意做出暗喜中带着迟疑的模样,温声提醒着。
“阿婆放心,我省的!”
苏鹤延乖巧的应声,冲着丹参使了个眼色,丹参会意,快步出了小院。
……
禅房乱作一团,元驽却紧紧跟在圣上身边。
两个太医化身陀螺,一个先给苏宁妃看诊,又隔着屏风指挥宫女为苏宁妃包扎伤口,另一个则去给太后诊脉。
徐皇后、郑贤妃等,都要暂时退让。
没办法啊,苏宁妃是因为救驾才受伤的宠妃,太后是皇帝生母,辈分高、身份贵重。
她们两个自是要排在第一位。
给她们看诊完,得到了圣上的许可,两个太医才又去给徐皇后、王嫔看诊。
这也是有说法的,她们都怀有皇嗣,哪怕位分低的王嫔,都要比郑贤妃更尊贵些。
最后才是郑贤妃等其他几个妃嫔。
处理完这一圈,两个太医不知道是被累的,还是被吓得,他们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
“回、回陛下,宁妃娘娘伤口不大,出血也不多,只需将养些日子,便能康复!”
到底只是玉簪,而非利刃。
就算发疯的太和力道极大,也只是刺破了表皮,并未伤及内脏。
太医甲低声回禀着,苏宁妃的外伤并不重。
但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吞吐。
看他这幅模样,圣上丝毫不怀疑他的话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果然,就听他迟疑的说道,“宁妃娘娘最要紧的不是外伤,而是、而是她、她似乎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再不能有孕!”
承平帝愣了一下,眼底染上寒霜。
竟有人给薇儿下了毒,害她绝了生育的可能?
而这个“有人”,承平帝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是谁:不是太后,就是贤妃。
唔,徐氏、王氏也都有嫌疑!
左右就是后宫的几个女人。
她们……果然该死!
不过,承平帝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太久:
薇儿不能有孕?
无妨!
左右朕也绝嗣了。
自身已经“残缺”的承平帝,在苏宁妃身上,竟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他们,都是被人所害!甚至是被同一个人所害!
一天之内被苏宁妃救了两次,还意外得知苏宁妃成了“同类”,承平帝的心彻底偏向了苏宁妃。
他对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女人,开始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真心。
至于随后听到太医回禀,郑太后、徐皇后、郑贤妃、王嫔等全都中了毒,各有惨烈的后果时,承平帝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苏鹤延成功从元驽那儿探听到了消息,禁不住张大了嘴巴:哦吼!好、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