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生物研究所地下四层的环形观测台上
丁正昌扶着冰冷的合金栏杆,凝视着下方隔离场内的景象。
他身上的藏青色警服依旧笔挺,但肩章边缘已有些磨损。
灯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是一张被权力与焦虑反复雕琢过的脸。
五十岁上下,方颌阔口,本该是威严的相貌,如今却被深重的眼袋与深刻的法令纹破坏了整体气势。
他的眼皮微微浮肿,眼白布满血丝,那是长期失眠与过度忧虑的痕迹。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嘴唇,总是紧紧抿着,嘴角下垂,形成一道固执而疲惫的弧度。
隔离场中央,三只被称为“清道夫”的生物正在进食。
它们曾是人类,如今却成了脊骨外露、四肢反曲的怪物。
没有皮肤覆盖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随着它们的动作微微颤动。
其中一只突然抬头,六只复眼同时转向观测台方向,喉间发出砂纸摩擦般的低吼。
“这是第三批次了。”穿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研究员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台里产生轻微的回响,“神经反应速度比上一代提升百分之四十七,骨骼强度足以撕裂轻型装甲。但寿命只有七十二小时,而且……”
“而且什么?”
“完全失控的风险,依然存在。”
丁正昌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支金属注射器。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佐藤称之为“普罗米修斯之火”的药剂,能赋予人超越常理的力量。
对讲机突然响起,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丁局,凤尾街方向的国防军新增了两个警戒点,距离研究所只有4.6公里。他们好像……好像在部署重武器。”
丁正昌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仍锁定在隔离场内。
一只“清道夫”正用利爪撕开培养罐,贪婪地舔食着里面的营养液。
那动作野蛮而高效,没有任何理性可言。
“继续观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任何动向,立即向我报告。”
“是的,丁局。”
通讯切断
丁正昌转身离开观测台,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
他能感觉到背后研究员们投来的目光,混合着恐惧、猜疑,或许还有一丝即将爆发的反抗。
经过标本陈列室时,他停下脚步。
福尔马林溶液中漂浮着各种变异组织的标本,像是某种怪诞的艺术展。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标着“供体编号1147”的标本瓶上。
里面悬浮着一对声带和喉部软骨,标签上清晰地写着:“原东区音乐学院学生”。
他记得批准这个“特殊样本采集”时的情形
那女孩的母亲曾跪在警局门外两天两夜,而他让手下以“失踪人口立案调查中”为由打发走了她。
“必要的牺牲。”他喃喃自语,右手再次握紧了口袋里的注射器。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张研究所安全主管,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惨白:
“丁局,最新消息……国防军已经逐步稳固凤尾街防线,他们的小股部队正在向市中心推进。他们……他们好像知道研究所的具体位置。”
丁正昌眯起眼睛:“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目前只有我和控制室的几个人。但是丁局……我觉得有些人不值得信任了。刚才我看到王泽宇在偷偷销毁文件,还有李技术员在备份数据……”
恐惧像冰冷的蛇,突然缠住了丁正昌的心脏。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绝境中,任何人都会为了自保而背叛,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召集所有人在中央控制室集合。”他命令道,“我要亲自部署防御计划。”
老张匆匆离去。
丁正昌则转身走向自己的私人避难室。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
避难室里堆满了各种实验记录和样本箱,墙角立着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
丁正昌站在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疲惫、多疑、正在老去的男人。
他从警服口袋里取出那支幽蓝色的注射器。
“普罗米修斯-01”的字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佐藤说过,这支药剂能赋予人神一般的力量,但代价是……
“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对自己说。
他缓缓卷起左袖,将针头刺入静脉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流动。
镜子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化。
他的肌肉不自然地膨胀,将警服撑裂。皮肤变成暗青色,并覆盖上一层坚硬的角质。
身高急剧增加,头顶几乎触碰到天花板。
手指变长,指甲变得乌黑锐利。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
五官扭曲变形,额骨突出,嘴唇外翻,露出森白的牙齿。
但那双眼睛……尽管已经变成暗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却依然保留着属于丁正昌的某种神采。
痛苦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收受贿赂时颤抖的双手;
看见在事故报告上签字掩盖真相时滴落的冷汗;
看见那些“志愿者”被送进实验室时绝望的眼神;
看见女儿小雅最后一次生日时,他因“紧急公务”而失约后她失望的表情……
“不……不是我的错……”他嘶吼着,声音已经变得低沉沙哑,“都是为了……生存……”
当变异的剧痛逐渐平息,他站在破碎的镜子前,凝视着自己如今的模样
一个高达两米五、肌肉虬结、暗青色皮肤的怪物。
藏青色警服已成碎片,只有肩章还奇迹般地挂在他左胸的角质层上。
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思维依然清晰。
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算计……全都还在。这副恐怖的外表下,他依然是丁正昌!
避难室的合金门被从外面敲响。
“丁局?大家都到齐了。”是老张的声音。
丁正昌……或者说,现在的怪物深吸一口气。
他意识到,这副身躯里蕴藏着难以置信的力量。
他能听见门外老张加速的心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味。
但他没有失控,没有变成外面那些只知道杀戮的“清道夫”。
他用变得沙哑但依然可辨的声音回应:
“我这就来。”
当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老张和等候在外的研究员们看见的不再是他们熟悉的警备局长,而是一个来自噩梦的生物。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转身就跑。
但怪物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用那双暗黄色的眼睛扫视全场,然后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慌什么?”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有着丁正昌声音的怪物。
“国防军还未抵达,而现在……”怪物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可怕但确实是在微笑的表情,“我们有了新的防御力量。”
它迈步向前,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研究员们惊恐地让开道路,看着这个曾经是他们领导的怪物走向中央控制室。
丁正昌感受着这副新身躯里澎湃的力量,感受着那些下属眼中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目光。
是的,他变成了怪物,一个丑陋的、可怕的怪物。
但他依然是丁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