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舟是一个很体面的人。
他会要求沈晏清而不会要求安也。
会对沈晏清高要求不会对安也高要求。
即便沈家老爷子老太太想将手中的权利越轨到他身上来,沈为舟也会善意地岔开话题。
而这种过分体面的善意夹杂着一抹令人难以忽略的忽视和瞧不起。
是的,她这个公公瞧不起她,
无论是身世还是为人处世,都瞧不上。
他身上那股子近乎于无视的不管教,不说教,让安也明晃晃的看见疏离。
所以那晚,他慌张甚至有些风尘仆仆的披着大衣站在桢景台门口时,也只是带走了沈晏清。
严肃勒令他不要做些不符身份丢人现眼的事情。
那是深夜,十二点。
安也看着保镖上了沈为舟的车将路让开。
她坐在车里,一时间有种很强烈的被羞辱感。
她想下山,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下山。
沈为舟的这种举动无异于敞开大门让她走。
她走,那就是她不懂事了。
不走?她咽不下这口气。
到了真吵起来,以沈晏清今晚用周家重伤她的话柄,往后吵架必然会吵出一句:当初让你走,是你死皮赖脸的要留下来。
她坐在车里,目睹沈家父子二人的身影,深夜的寒风萧条的吹进她的心里,一如当年,她从安家离开的那个深夜。
所有人都给她一种事不关己的无视感。
明明她也是安家的女儿。
可是,变了,早就变了。
她不是当年那个无助且一无所有的小女孩儿了。
她是安也,是达安老总,是那个可以将一个濒临倒闭的企业起死回生的安也。
哐当————
安也手中杯子的咖啡因为飞机颠簸洒了出来。
身侧人一把拖住她的掌心,快速地将膝盖上的毯子抽回来搁在她的西装裤上。
一切动作,做的那么顺手。
“在想什么?”
唐行之温和的话在身侧响起,安也回眸望了他一眼,牵了牵唇角笑了笑:“想工作的事情。”
她抓住唐行之想替她擦拭的手,将杯子递给他:“我自己来,谢谢。”
后者没坚持,接过杯子交给空乘,让他们再送杯咖啡上来。
“这次去香港谈专利的事情本来就是意外的行程,能成更好,不能成我们也没亏损什么。”
“是这个意思,”安也点了点头,将毯子放在一侧的空位上:“但还是希望能成。”
唐行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余光瞥见安也拿出平板看资料,上面满屏的英文专利介绍。
她看的仔细。
晚上九点半,飞机落地国际机场。
二人取了行李直奔酒店。
唐行之询问是否用餐,安也拒绝,让他自行方便。
短短数日,唐行之已然发现,工作中的安也和闲暇时的安也,压根儿就不是同一个人。
钓鱼时候有多吊儿郎当,工作时候就有多认真。
次日清晨,安也收拾完一起去对方公司聊工作,行程并不愉快,对方姿态极高,安也跟唐行之软磨硬泡才让对方有所动摇。
她趁着对方犹豫时,开启了情感攻势:“听说cole先生最开始设计这个专利项目时,是希望用于改善全民生活,而我们达安的智能家居宗旨跟cole先生是一样的。”
安也拿出平板,上面是用英文做的一份调查报告。
上面写了达安智能家居的购买人群,大部分倾向于中下段人群。
“达安智能家居的售价足够亲民,不会出现富人用得起穷人用不起的情况,而目前,世面上的智能家居能做到跟我们达安一样亲民的,几乎没有。”
“知识付费价格颇高,想让全民都靠一项专利改善生活的路途远之又远,如果cole先生看得上我们达安,我们达安愿意替cole先生铺这条路。”
“达安的售价低一点,人民的幸福感就高一点。”
安也很坦诚,拿出了近一年来达安智能家居的销售报告,也给出了足够的诚意。
对方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难以移开的欣赏。
安也的美貌足够吸引眼球了,而今她的侃侃而谈以及对商业的分析见解,更让人对她折服。
cole望着她半天,才微微弯腰,双手手肘落在膝盖上,掌心覆在一起缓缓搓揉着,临近冬季,香港天气干燥,双手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立体。
中年混血男人笑了声,问了一个与工作毫不相干的问题:“安总多大了?”
安也一愣,还是如实回答:“24。”
cole震惊:“好年轻。”
安也笑了笑。
对方继续道:“以安总的能力,将来一定好出色。”
从香港回来了,南洋已经进入了寒冬。
冬雨哗啦啦的下着。
飞机在天上因为雨势太大不好降落在台上飘了很久。
晚点了近乎两个小时。
下机时,头等舱的摆渡车朝着候机楼去。
安也坐在椅子上望着窗户上的雨幕,看着玉珠顺着玻璃而下,仿佛黏腻起来的是她的人生,而不是这雨幕纷纷的天。
她厌恶下雨天。
特别是深冬的下雨天。
寒风刺骨的天夹杂着湿哒哒的雨,让人浑身都难受。
送唐行之回公司宿舍。
徐泾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在后座撑着脑袋闭目养神的安也。
“送你去哪儿?”
安也想了想,半晌才说:“去公寓吧!”
徐泾还启动车子,反而是回眸望了她一眼,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述说已经是事实的事实:“你们又吵架了。”
这不是询问句,而是陈述句。
不等安也回答,他继续道:“又是因为那些解决不了的前程往事?”
安也还是没回答,徐泾继续道:“强按牛头喝水虽然不是一种好方法,但你们有没有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过这件事情呢?”
“事情发生了总要解决的,不聊出个一二三出来,谁都放不下,你受不了气,沈董受不了委屈,人这辈子还长,老是这么僵持着,不是在折磨自己吗?”
安也还是不说话。
徐泾盯着她的视线极度凝重,甚至是觉得这么看她姿势不舒服,解开了安全带:“离得了吗?”
安也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
离不了,沈晏清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离婚。
她这辈子做鬼都逃离不了沈家。
徐泾道:“离不了还是好好聊聊吧!沈先生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一意孤行的人。”
他甚至用安秦的案例来劝她:“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想想安二叔,他这辈子都在后悔妻子生孩子的时候自己不该去公司开那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