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转过身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陆怀琛。
“陆兄!恭喜恭喜!”
“怀琛兄,状元及第,实至名归!”
“长宁侯府出了个状元郎,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人一下子涌了上来,把陆怀琛围在了中间。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真心道贺的,也有凑上来攀交情的。
陆怀琛被围在人群中央,面上依旧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淡笑,对着每一个人拱手回礼。
“多谢。”
“张兄客气。”
“李兄同喜。”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挤不进去,站在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刚才那个寒门考生张鸣举也挤了过来,隔着人群朝陆怀琛拱了拱手,陆怀琛看见了,朝他点了点头,张鸣举咧开嘴笑了,眼眶还是红的。
人群外,叶鸿翊站在殿前的台阶旁边,身边空荡荡的。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被人群簇拥的陆怀琛身上。
陆怀琛正歪着头跟谁说话,侧脸轮廓分明。
叶鸿翊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了目光。
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榜眼,一甲第二名,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名次。
刚才礼部尚书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可他眼睁睁看着陆怀琛被众人围着道贺,心里酸得皱眉头。
他想起三年前,他跟着大哥去参加文会,满座的人都夸大哥的文章好,他站在大哥身后,没人愿意多看他一跟。
那时候他习惯了,大哥是叶家的骄傲,是京城才子,他不过是跟在后面的小弟。
可如今呢?大哥躺在家里神智不清,连传胪大典都来不了,而他考中了榜眼。
叶鸿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陆怀琛。
陆怀琛刚好也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陆怀琛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叶鸿翊也点了点头,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叶鸿翊走出宫门,站在台阶上,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眯了眯眼,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叶兄!”有人叫他。
叶鸿翊回过头,是二甲里一个姓赵的考生。
那人快步赶上来,笑着拱手:“叶兄,恭喜恭喜,榜眼及第,丞相府果然人才辈出。”
叶鸿翊扯了扯嘴角,回了一礼:“多谢赵兄。”
那人又说了几句话,见叶鸿翊没什么兴致,便识趣地走了。
……
长宁侯府的大门平时总是关得很死,只留侧门进出。
可今天不一样,天刚蒙蒙亮,大门便敞开了。
报喜的人从长街那头一路跑过来,铜锣敲得震天响,嘴里高喊着:“长宁侯世子陆怀琛,高中状元。”
身后跟着的乐手吹吹打打,把整条街的百姓都吸引了出来,围在侯府门口看热闹。
其实府里昨夜就得知了消息,宫里递出来的信,陆怀琛被皇帝钦点了状元。
可知道归知道,听见唱报声在门口响起来,全府上下还是忍不住激动。
下人们从各院里涌出来,挤在门后探头探脑,几个年轻的丫鬟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花想容亲自迎出了大门。
她接过报喜人双手奉上的帖子,手微微有些抖。
身后管家早就备好了荷包,花想容接过来,递到报喜人手里。
“辛苦诸位了,拿去吃杯好茶。”
报喜人掂了掂荷包的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说了很多吉利话,这才领着乐手们往下一家去了。
就在花想容转身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影壁后面冲了出来。
岁岁跑得头上的双丫髻都散了一边,一双眼亮晶晶的。
她一把抱住花想容的腿,仰起小脸问道:“娘,大哥真的中状元啦?”
花想容弯腰把她抱了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真中了,报喜的都来了,还能有假?”
岁岁“哇”了一声,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小腿高兴地晃来晃去。
花想容抱着她往里走,刚到二门,就碰上了陆怀瑜。
陆怀瑜凑到岁岁身边,压低声音说:“岁岁,如意赌坊那事儿,可别忘了。大哥中了状元,咱俩可赚大发了。”
岁岁从他挤眉弄眼的模样猛地想起一件事。
上次,陆怀瑜偷偷带她去如意赌坊,押了陆怀琛中状元。
按照赔率算,净赚七千五百两!
岁岁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在花想容的怀里差点蹦起来。
好大一笔银子,够买下整条街了!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银子该怎么花,陆昭衡这时从书房出来了。
陆昭衡平日不苟言笑,今日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他站在廊下,对管家吩咐道:“明日状元游街,全府上下都去观礼。你安排人搭好彩棚,多准备些赏钱,大家都要去,一个都不许落下。”
管家连声应着,一路小跑下去安排了。
陆昭衡又转头对花想容说:“夫人,怀琛这孩子争气,咱们侯府也算光耀门楣了。明日游街之后,我们好好祭拜祖宗,告慰先人。”
花想容点头:“我已经让人备下香烛供品了,只等怀琛回来。”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下来,跑到陆昭衡面前,仰着头说:“爹,我也要去!我要看大哥穿红袍骑大马!”
陆昭衡弯腰把她抱起来,笑出了声:“去,都去。永安郡主想看,谁敢拦着?”
岁岁搂着父亲的脖子,心里乐开了花。
大哥真中了状元,她比谁都高兴。
陆怀瑜又溜达过来,对她使了个眼色。
岁岁会意,从陆昭衡怀里挣脱下来,两个小的偷偷溜到一边。
“二哥,那银子真能领出来?”岁岁小声问。
“放心,如意赌坊开了二十年,信誉好得很。我今天下午就去,你在家等我的信儿。”陆怀瑜拍着胸脯保证。
岁岁眼珠一转:“不成,我得跟你一块儿去。万一你独吞了呢?”
陆怀瑜被她逗笑了:“小丫头片子,倒是精明得很。成,带你去,不过得静悄悄的,让爹知道咱们去赌坊,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两人击掌为誓,岁岁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午时,大家都聚在正厅里用午饭。
花想容特意吩咐厨房加菜,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子。
席间说起明日游街的事,下人们都跟着高兴。
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小口小口地扒着饭,脑子里却想着那七千五百两银子。
她盘算好了,领了银子先给花想容买支金钗,再给陆昭衡买好的砚台,大哥的贺礼得好好想想,二哥嘛,他有银子,自己买去。
剩下的银子存起来,往后每年添新衣。她越想越高兴,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花想容看她吃得很香,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慢点吃,别噎着了。”
岁岁抬头冲她笑了笑,心里暖烘烘的。
午后,长宁侯府静悄悄的。
下人们忙了一上午,都在各自的屋里歇息,连廊下的画眉鸟都闭了嘴,缩在笼子里打盹。
陆怀瑜从自己的院里溜出来,身上换了件袍子,头上扣了一顶不起眼的毡帽,像个出门跑腿的小厮。
他猫着腰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一路溜到岁岁住的院子后窗下,捡了颗小石子轻轻一弹。
窗户推开,岁岁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她也换了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着跟普通人家的小丫头没两样。
“二哥,走!”岁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从窗户里翻出来。
陆怀瑜一把接住她,两人蹑手蹑脚往侧门摸过去。
侧门那边看门的王婆子靠着墙根打瞌睡,呼噜很响。
陆怀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王婆子膝头的笸箩里。
然后拉着岁岁,吱呀一声推开侧门,一溜烟钻了出去。
外面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湿漉漉的。
两人一路小跑,专拣小巷子钻。
陆怀瑜跑得急,毡帽歪了半边也顾不上扶。
岁岁人小腿短,跑得呼哧呼哧的,却一声不吭,紧紧握着二哥的手。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到了如意街。
这街上热闹得很,如意赌坊就在街角拐弯处,看着不起眼,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少。
陆怀瑜在街对面停下,把歪了的毡帽扶正,又拿手抹了一把脸,装出一副大人模样。
岁岁仰头看他,小声问:“二哥,咱们就这么进去?”
“废话,不进去怎么领银子?跟紧了我,别说话。”
陆怀瑜挺了挺胸,大步流星往赌坊门口走。
岁岁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咚咚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刚到门口,帘子一掀,里面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
这人正是如意赌坊的掌柜,姓钱,街上都叫他钱串子。
钱掌柜一眼就认出了陆怀瑜,脸上立刻堆起笑,拱手迎上前。
“哎哟,陆二公子!稀客稀客,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里面喝茶!”
陆怀瑜扬了扬下巴,从怀里摸出一张票据,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钱掌柜,别忙着喝茶,先把这个兑了。”
钱掌柜笑眯眯地拿起票据,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又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的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一行行往下点,嘴里念念有词。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又抬头看了看陆怀瑜,低头看了看票据,来回好几遍。
“怎么着,钱掌柜,有什么不对?”陆怀瑜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
钱掌柜放下账册,脸上的笑又回来了,这回笑得更深。
“对对对,没错没错,二位押陆怀琛陆公子中状元。二公子好眼光啊!您等着,我这就让人取银子去。”
他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老刘!去后院取七千五百两银票来,要日升昌的票子,大面额的!”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后去了。
钱掌柜又转回来,亲自给陆怀瑜搬了把椅子,招呼伙计上茶。
陆怀瑜大模大样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岁岁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捏着衣角,眼睛却不停地往柜台后面瞟。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叫老刘的伙计从后面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银票,递给钱掌柜。
钱掌柜接过来,当着陆怀瑜的面一张张数,又对着太阳照了照水印,确认是真的票子,这才双手递过来。
“二公子,您数数,七千五百两,一张不少。”
陆怀瑜接过来,刷刷刷数了一遍。
他数得快,手指头上下翻飞,看得岁岁眼花缭乱。
数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抽出三千七百五十两递给岁岁。
“喏,你那份。”
岁岁两只手接过来,那沓银票比她手掌还大,厚厚一摞。
她一张张翻开看了看,有五十两的,有一百两的,还有几张五百两的大票。
岁岁也不数,学着二哥的样子往怀里一揣,又拿手按了按。
这可是她第一次赚这么多银子。
岁岁摸着怀里的银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陆怀瑜把自己那份银票收好,对钱掌柜拱了拱手:“钱掌柜,告辞了。”
钱掌柜一路送到门口,嘴里还说:“二公子往后有什么好门路,可别忘了关照小店啊!”
陆怀瑜摆摆手,带着岁岁出了赌坊。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走到一条僻静小巷,陆怀瑜才停下来。
他靠墙站着,从怀里摸出银票又数了一遍,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岁岁。
“岁岁,这些钱你打算怎么花?”
岁岁早就想好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说:“给娘买支金钗,要那种镶红宝石的。给爹买块好砚台,大哥说他书房里那块旧砚台都裂了缝。
大哥中了状元,得送份大礼,我还没想好送什么。剩下的存起来,往后每年给府里添新衣裳。”
陆怀瑜听了,拿折扇敲了敲她脑袋:“你倒是会做人情。合着你自己一个子儿不留?”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留!怎么不留!我要去买糖葫芦,买十串!不,买二十串!吃一串扔一串!”
陆怀瑜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弯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行行,你买一百串都成。走吧,赶紧回府,出来久了该让人发现了。”
两人又一路小跑往回赶。
跑到侯府侧门那条巷口时,岁岁忽然停下来,扯了扯陆怀瑜的袖子。
“二哥。”
“嗯?”
“你说大哥中了状元,往后是不是要当大官了?”
陆怀瑜想了想,点头:“那肯定的,怎么,你怕大哥当了官就不疼你了?”
岁岁摇头,眼睛亮亮的:“不怕。大哥当了大官,就能给更多百姓做好事了。我在赌坊门口看见好几个要饭的,等大哥当了官,让他们都有饭吃。”
陆怀瑜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拉着岁岁的手,推开侧门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