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
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里,藏着一座破庙。
庙墙塌了半边,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
庙门上的匾额早就没了字,只剩一块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
台阶上长满了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瑟瑟发抖。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车帘子掀开,叶震从车上下来。
管家叶福跟在后面下车,搓着手四下张望,脸上满是忐忑不安。
这地方荒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凑到叶震身边,压着嗓子说:“相爷,这地方怕是不太安全吧?要不,老奴先去探探?”
叶震斜了他一眼,冷冷道:“闭嘴。”
叶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叶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庙里飘出一股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抬脚跨过门槛。
庙里比外面更暗,光线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东一块西一块地落在地上。
正中间供着一尊佛像,脑袋掉了半边,身上的金漆早就剥落干净,只剩斑驳的痕迹。
叶震站在庙里,目光扫过四周,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正要往里走,一个声音从庙内深处传了出来。
“叶丞相,来得倒是准时。”
叶震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庙堂后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老者。
此人头发花白,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皮肤蜡黄,眼珠子灰蒙蒙的。
老者也不行礼,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朽姓莫,江湖上朋友抬举,叫一声莫友乾。丞相大人如果不嫌弃,叫声老莫就成。”
叶震打量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此人身上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穿着打扮跟乡下的老汉没两样,可那双眼珠子看得人后背发凉。
他压下心里的不适,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莫先生,本相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莫友乾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叶震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本相要请先生,帮忙杀一个人。”
莫友乾眯起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也不问杀谁,也不问为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黑布袋。
袋子看着不大,可他一打开,里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叶震低头一看,头皮顿时发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布袋子里装的东西,有干瘪的癞蛤蟆,一截手指骨,几根黑漆漆的羽毛,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莫友乾在这些东西里翻了翻,拿出一根骨针。
他捏着针在叶震眼前晃,慢悠悠地说:“用这个,扎她的生辰八字。把她的八字写在那张黄皮子上,用这根针扎进心口的位置。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她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
叶震眼睛一亮:“真有这么厉害?”
莫友乾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老朽行走江湖几十年,从不骗人。不过这办法有个讲究,光有生辰八字还不行,必须配上她的贴身之物。最好是带血的。
带血的东西沾了她的精气,符针才能顺着精气找到正主。否则扎错了人,可就不关老朽的事了。”
叶震闻言眉头拧起来。
贴身之物好弄,长宁侯府虽然防备森严,但花几个银子买通下人,偷小孩子的衣裳出来不算太难。
可带血的……那就难办了。
岁岁那丫头被长宁侯府上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磕着碰着都有一堆人围着,想神不知鬼不觉弄到她的血,谈何容易?
莫友乾见他面露难色,也不催,把那根骨针收进布袋,慢条斯理地把布袋口扎紧。
他靠着那半截泥佛坐下,从怀里摸出烟锅子,点上火,吧嗒吧嗒抽起来。
叶震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本相会想办法弄到。”
莫友乾喷出一口烟,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震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过去。
莫友乾接过来,蘸着唾沫一张张数了,数完咧嘴一笑,把银票叠好塞进鞋底里,拍了拍手上的烟灰:“那老朽就等丞相的好消息了。东西到手,随时可来这个地方找我。”
叶震不再多说,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出了庙门。
叶福缩在马车旁边冻得直跺脚,见自家相爷出来,赶紧迎上去。
却见叶震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不敢问,默默掀开车帘。
马车上了官道,车夫甩开鞭子,马儿跑起来。
车厢里,叶震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贴身之物还要带血的。
长宁侯府防备森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拿到东西,难度不小。
可他别无选择。
叶震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日的事。
自打殿试之后,叶鸿洋就跟丢了魂似的,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茶饭不思,谁劝也不听。
叶家嫡长子就这么废了。
如今叶家唯一的指望,是次子叶鸿翊。
这孩子争气,中了榜眼,一甲第二名,放在往年,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可偏偏这一科的状元是陆怀琛。
长宁侯府本来就根基深厚,陆昭衡在朝中经营多年,如今又出了个状元,往后只会更加势大。
而他叶家呢?嫡长子废了,次子虽好,可比起陆怀琛,终究不够看。
除非长宁侯府自己败落下去。
叶震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自从岁岁那丫头进了侯府的门,长宁侯府就一路顺风顺水。
他相府赶出去的一个灾星,到了侯府反而成了福星。
叶震不信命,可他信眼前的事实。
长宁侯府的好运,都系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只要除掉她,长宁侯府没了福运的庇护,自然就会走下坡路。
到那时,他叶家才有出头之日。
……
长宁侯府。
侧门吱呀一声推开,岁岁和陆怀瑜一前一后溜进来,脚还没站稳,就觉得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辰,下人们要么在廊下打盹,要么在厨房里准备晚膳,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可今天侧门的小院里,站了七八个下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院子正中间,陆昭衡背着手站着,身上还穿着官服没换,显然是刚回来就在这儿等着他们了。
陆怀瑜脚下一顿,整个人打了个冷战,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下意识把岁岁往身后一藏,拿身子挡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您今天回家早啊。”
陆昭衡没理他,走过来。走到跟前,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揪住陆怀瑜的耳朵,往上一提。
陆怀瑜“嗷”一嗓子就叫出来了,嘴里连忙喊:“疼疼疼!爹!亲爹!您轻点儿!耳朵要掉了!”
陆昭衡揪着不松手,盯着他看了好久,才慢慢松开了。
陆怀瑜捂着耳朵退了两步,刚好把怀里那沓银票露了出来。
想藏都藏不住。
陆昭衡的目光落在那沓银票上,停住了。
陆怀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脸刷地就白了。
他手忙脚乱把银票往里塞,可越急越乱,几张票子反而从怀里掉出来,飘在地上。
陆昭衡弯腰捡起一张,看了看面额,又抬头看陆怀瑜。
他嘴角动了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陆怀瑜,你长本事了。”
陆怀瑜腿都软了,嘴皮哆嗦:“爹,您听我解释。”
岁岁从陆怀瑜身后探出脑袋。
她看看陆昭衡的脸色,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银票,一咬牙,从二哥身后走出来,站到陆昭衡面前,仰起小脸。
“爹,这事不怪二哥,是我出的主意。”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岁岁深吸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银子是二哥出的,主意是我出的,爹要罚就罚我。”岁岁说完,把怀里那沓银票也掏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我那份,一共三千七百五十两,交给爹。”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沓银票,半晌没说话。
院子里那些下人个个屏着气,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衡开口了:“岁岁,银子收回去,这是你自己赢的,自己留着。不过往后不许再去赌坊,听明白了?”
岁岁点头如捣蒜:“听明白了,再也不去了。”
陆昭衡又转头看向陆怀瑜:“你,跟我去书房。”
陆怀瑜浑身一抖,脸都绿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了岁岁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下人,指望谁能帮着说句话。
可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会装鹌鹑。
陆昭衡已经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瞥了陆怀瑜一眼。
就那一眼,陆怀瑜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耷拉着脑袋跟上去。
岁岁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望着书房的方向。
陆昭衡走得快,陆怀瑜的步子小,跟得着急,父子俩一前一后离开了。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些下人这才敢抬头,互相递了个眼色,各自散开干活去了。
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动静来。
岁岁没走。
她就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银票揣在怀里,两只手托着腮,盯着书房的方向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里传出一声惨叫。
是陆怀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听着就疼。
岁岁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抓紧了衣角。
紧接着又是一声,这回短了些,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然后是啪啪几声脆响,像是戒尺打在什么地方。
岁岁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二哥趴在长凳上,爹拿着戒尺揍他的样子,吓得闭了闭眼。
书房里,陆怀瑜的叫声越来越惨烈。
岁岁竖着耳朵听,越听越揪心。
她把双手合在胸前,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岁岁也不知道该念什么,上辈子在食神座下当弟子的时候,师父没教过怎么替人求情,这辈子在侯府里也没人教过。
她就照着自己心里想的,小声念叨:“爹,轻点儿打,二哥知道错了。别打脸,二哥最怕脸上挂彩了,打两下意思意思就得了,二哥身子骨弱。”
念着念着,她自己都觉得这话不怎么管用。
爹的脾气她知道,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真动了怒,谁也拦不住。
二哥这回不光偷偷去赌坊,还带着四岁的妹妹一块儿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再加上赢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爹又气又后怕,这顿打轻不了。
书房里的惨叫声渐渐地减弱了。
岁岁心里一紧,正想站起来,就听见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昭衡先走出来,脸色恢复了平时的模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回头朝书房里说了句什么,岁岁没听清,看见陆怀瑜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从门里走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额头上还挂着汗。
岁岁赶紧站起来,跑过去。
仰头看了看陆昭衡,又看了看陆怀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正院去了。
岁岁看着爹的背影走远了,才凑到陆怀瑜身边,小声问:“二哥,疼不疼?”
陆怀瑜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把脸,嘴硬道:“不疼,你二哥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顿板子。”
话没说完,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弯下腰去。
岁岁扶着陆怀瑜的胳膊,两人慢慢往陆怀瑜的院子走。
陆怀瑜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岁岁跟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他的胳膊,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脸色,走几步又回头望一眼,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她人小腿短,扶得十分吃力,可一直没松手。
“二哥,对不住,都是我不好。”岁岁声音闷闷的,低头看路,“要不是我贪心,非要去赌坊,你也不会挨这顿打。”
陆怀瑜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她。
小丫头低着头,小嘴抿得紧紧的,眼圈也有点泛红,瞧着一副要哭又忍着不哭的模样。
他咧了咧嘴,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沓银票,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看这是什么?”
岁岁抬起头。陆怀瑜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晃着银票,歪着嘴笑。
“三千七百五十两,一个子儿不少。爹打我一顿,换这么多银子,这买卖亏吗?不亏!你二哥我皮糙肉厚,打两下怎么了?过两天就好。可这银子,够你花好几年的。值,太值了!”
他说着,又把银票往岁岁手里一塞:“收好了,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