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握着那沓银票,看着二哥疼得直咧嘴却还在笑的模样,脸上的愧疚慢慢淡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岁岁把银票揣回怀里,拍了拍,又伸手去扶陆怀瑜。
“二哥,回去我给你上药。上次娘给我的那个玉露膏,还剩半瓶,可管用了。”
陆怀瑜摆摆手:“不用,你二哥扛得住。走,赶紧回去,让我趴会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陆怀瑜的院子。
院子里的小厮墨砚正蹲在廊下逗蛐蛐,抬头看见自家公子一步一挪地走进来,先是一愣,再看那走路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他赶紧扔了蛐蛐草,跑过来搀扶。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别问,扶我进屋。”陆怀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墨砚小心翼翼把他扶进卧房,陆怀瑜一到床边,整个人就往床上趴下去,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墨砚想笑又不敢笑,憋着问要不要请大夫。
陆怀瑜从枕头里闷闷地回了一句:“请什么大夫,又没伤筋动骨。去,打盆凉水来。”
墨砚应声去了。
岁岁跟着进了屋,看了看屋里,搬了个小杌子放到床边,踩着爬上去,盘腿坐在陆怀瑜旁边。
她低头看着二哥趴在床上的样子,心里又揪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被褥。
“二哥,真不用上药?”
“不用,凉水敷一敷就好了。”陆怀瑜侧过半边脸来,一只眼睛看着她,“你别老惦记这事儿了。想想明天,明天大哥游街,你打算穿什么?”
岁岁眼睛一亮,果然被带偏了。
她歪着头认真想起来,手指头掰着数:“我有一套新的鹅黄小袄,娘前几日刚给我做的,上面绣着小兔子。
还有条桃红的裙子,配那个正好。头上戴什么好呢?上次大哥给我买的那对绒花还在,戴一边?还是两边都戴?”
陆怀瑜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嘴角翘了翘。
墨砚端了凉水进来,绞了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敷在伤处,嘶了一声,随即又缓过劲来,接着听岁岁说话。
“二哥,你说大哥游街的时候,会不会从咱们府门口过?”
“那当然,状元游街走的就是朱雀大街,咱们侯府就在街边上,一出门就能看见。”
“那我得站最前面,让大哥一眼就瞧见我。”
“成,你站最前面,二哥站你后面给你当靠背。”
岁岁听了笑起来。
她坐在小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开始盘算明天要带多少赏钱出去,要不要提前占个好位置。
陆怀瑜趴在床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屋里渐渐有了说笑声。
墨砚站在一边,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悄悄退出去,带上门,去厨房张罗晚膳了。
另一边,正院里。
花想容坐在妆台前拆着发髻,从铜镜里看见陆昭衡推门进来。
陆昭衡换了家常的袍子,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花想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来,头发披散在肩上,转过身。
“打了?”
“打了。”陆昭衡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十板子,一下没少。”
花想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怀瑜这孩子,就是太皮了。可话说回来,他本性不坏,就是没个正形。你打他一顿,他能记住几天?过不了几日,又该上房揭瓦了。”
陆昭衡哼了一声:“记不住也得打。这回太不像话,带着四岁的妹妹去赌坊,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们侯府?知道的说是怀瑜胡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管教无方。”
花想容伸手给他倒茶,声音温温柔柔的:“岁岁那丫头呢,你罚了没有?”
“没罚。”陆昭衡叹了口气,“那丫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没有藏着掖着。可她才四岁,懂什么?怀瑜带着妹妹胡闹,不罚他罚谁。”
花想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怀瑜虽然顽劣,可对岁岁是真心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着的就是那丫头。这回挨了打,也没把过错往岁岁身上推,倒像是当哥哥的样子。”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倒是。怀瑜这孩子,读书不行,心眼却不坏。我就是发愁他往后怎么办。怀琛中了状元,往后走的是仕途,用不着我操心。怀瑜呢?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里混日子,靠侯府养着。”
花想容拍了拍他的手:“急什么,他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慢慢教,总能教出来。”
陆昭衡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
次日清晨,京城的街道上已经人头攒动。
天还没大亮,街两边的铺子就开了门。
百姓们早早占好位置。
今日是新科状元游街的日子,谁也不想错过这么难得一见的盛况。
人们一边等,一边议论,说今年状元是谁,说榜眼探花又是哪家公子,长宁侯府世子如何如何。
就在这时,锣鼓声由远及近。
打头的是身着红袍的衙役开道,一个个步子整齐,把挤在前面的人往两边拦。
后面跟着吹吹打打的乐队,热闹得整条街都像炸了锅。
百姓们纷纷往街口望去,人群中议论纷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来了来了!”
“前面那是衙役,后面才是正主。”
“今年状元是长宁侯府世子陆怀琛,听说长得特别俊。”
“榜眼是丞相府二公子叶鸿翊,也是个有才的。”
“探花张鸣举,寒门出身,不容易啊。”
游街队伍缓缓进来。
探花张鸣举骑在马上,穿着崭新的官服,脸上掩不住的激动。
他出身寒门,走到今天太不容易。
街边百姓的掌声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恨不得把这份荣耀带回家给爹娘看看。
想着爹娘在老家那间旧屋里,如果知道儿子今日骑马游街,该是什么反应。
越想,嘴角越压不住,脸上的笑便露了出来。
他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尽量让自己坐得端正。
叶鸿翊跟在后面,神情平静多了。
他穿一身官服,骑在马上,不紧不慢。
街道两旁的喧闹落在他耳里,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
他出身丞相府,从小见惯大场面,游街而已,不足以让他失态。
有人喊“叶二公子”,他循声看过去,略微颔首,算是回应。
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街边不少百姓暗暗感叹,果然是丞相府里养出来的公子,气度就是不一样。
再往后,陆怀琛一袭状元袍,胸前挂着大红花,那张俊美的脸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腰背挺直。
神色平静,不见多少得意,也不见半点拘谨。
街边百姓看呆了,连原本还在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尤其是那些小姐们,一个个脸红得像是猴屁股,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就是陆世子?”
“状元袍一穿,比画里人还好看。”
“长宁侯府本就显赫,如今又出了状元,真是风光。”
“人家不光家世好,学问也很厉害的。”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陆怀琛听见了,却没有多大反应。
人们说,状元郎不光长得好,气质也沉稳,不像有些少年得志的,眼睛早就长到头顶去了。
队伍缓缓前行,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鼓掌叫好,整条街道都沸腾了。
孩子们追着马跑,被大人一把给拽回来。
游街队伍一路往城中最热闹的地段而去,锣鼓声带着人潮也跟着往前涌。
太白酒楼就在这条街的正中央,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楼上楼下早挤满了人,连台阶上都站着看客,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笑得合不拢嘴。
今日的位置,怕是提前十天就都被订光了。
二楼雅间的窗户一扇扇推开,其中最东边那间雅间,窗台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坐着好几个人。
那窗子开得最大,岁岁趴在窗沿上,两条小短腿蹬着凳子,脑袋伸得老长。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别着两朵绒花。
那绒花随着她的小脑袋晃来晃去,眼看就要掉下去。
岁岁可顾不上这些。
她的眼睛盯着街那头,一眨不眨,小脸绷得紧紧的。
身后坐着陆怀瑜,斜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啃。
他吃得不慌不忙,时不时往外瞟一眼,又收回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陆怀瑾则趴在窗子的另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街上的队伍。
那眼神里满是崇拜,连手里的糖都忘了吃。
“来了来了!”岁岁忽然喊了一声。
她看见队伍最前面的衙役动起来了。
然后是乐队,再往后,骑马的人出现了。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手扒着窗沿,整个人都要翻出去。
她看见了打头那个穿状元袍的,胸前挂着大红花,跟画上的人似的。
“大哥!”岁岁扯着小奶音就喊,一只手使劲挥。
她小脸涨得通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
街上人声嘈杂,她那点声音早就被淹没得听不见。可陆怀琛偏偏就听见了。
他骑着马,从太白酒楼门口经过,忽然像是有感应似的,下意识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那一眼,就看见探出来的那个小脑袋。
陆怀琛微微一笑。
嘴角弯起,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冲岁岁点了点头,岁岁见他回应了,更来劲了,嘴里还在喊:“大哥!大哥!”
陆怀瑜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往嘴里一塞,伸手去拽岁岁的衣角:“行了行了,你再喊,嗓子就哑了。大哥听见了,没看见他冲你点头吗?”
岁岁回头瞪了他一眼,眉头皱着:“二哥你放开,我还没喊够呢!”
陆怀瑜笑出了声,靠在窗框上,一双桃花眼弯着,说不出的懒散:“你喊破天去,他也不能上来给你买糖吃。这会儿他是状元,骑马游街,你当是在家呢?”
岁岁哼了一声,不搭理他,又转回去看。
街上的队伍走得慢,陆怀琛那朵大红花在他胸前晃来晃去。
岁岁盯着那朵花,眼睛亮晶晶的:“大哥真好看。”
陆怀瑾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大哥是状元,当然好看。等我长大了,也要考状元,也要骑马游街。”
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小脸上全是认真。
陆怀瑜听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先把你那大字练好再说。上回先生让你写十个字,你写错三个,还想考状元?”
陆怀瑾捂着脑门,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上回,我现在写得好了。”
岁岁在旁边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笑完,又往外看,队伍已经过了太白酒楼,陆怀琛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急了,踮起脚,扒着窗沿往外够,嘴里又喊起来:“大哥!大哥你回头看看我呀!”
陆怀琛像又听见了似的,骑着马往前走出一段,微微侧了侧头,朝太白酒楼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岁岁看见了,高兴得蹦起来,嘴里嚷着:“大哥看我了!大哥又看我了!”
陆怀瑜无奈地摇头,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怕她真的翻出去:“行了行了,看见了。你再蹦,凳子就要散架了。”
岁岁被按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她还不死心,伸着脖子往外看,直到陆怀琛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小嘴撅着,像是不太高兴:“大哥冲我点头了。”
“是是是,冲你点头了。”陆怀瑜捏了一块杏仁酥塞给她,“吃你的吧,小祖宗。”
岁岁接了点心,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今天真威风。那件红袍子真好看,那朵大红花也好看。”
陆怀瑾点点头,小脸上全是向往:“大哥本来就是最厉害的。他念书的时候,先生都夸他,说他文章做得好,字也写得好。”
“那当然。”岁岁挺起小胸脯,好像被夸的是她一样,“我大哥嘛。”
陆怀瑜看着这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认真,忍不住笑。
他转头往楼下看了一眼,街上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满街的人还在议论。
茶楼里坐着的站着的,都在说今年的状元郎如何如何。
他收回目光,又捏了块糕点,慢悠悠地啃。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