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做,嘴巴一抿,轻轻一吸,鲜得直冲脑门的肉就滑进嘴里。
好吃得停不下筷子,说着话的工夫,半盘已经见底了。
“你喜欢吃海鲜?”
对面的男人开口,话没说完却偏过脸去。
慕锦云觉得有点怪,但也只当是他热的,没多想。
她拿馒头擦了擦嘴,咽下最后一口,说:“没吃过,头一回尝。咱老家那地方你也清楚,捞根海带都当稀罕物了。”
湖城离海远得很,冬天冷,地里长不出什么菜,老百姓常年吃腌菜和粗粮,她小时候见人晒海带,都要围上去闻一闻,那股咸腥味反而让人惦记。
慕锦云心里也没底。
万一她对海鲜过敏或者压根就不喜欢呢?可看她愿意试试,那就一个个来呗。
对面那人眼睛忽然亮了下。
慕锦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人一把年纪了还这副模样。
三十好几的人装什么少年感,扭捏得很。
她盯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动作斯文得近乎刻意,可……说实话,她还挺受用的。
沈路成还记得她早先问的事,边吃边开口解释。
说是几年前他和贺伊耀在边境驻守。
洛清冉当时也在部队里,是医疗组的实习医生。
有天晚上她跟几个女兵出去采购生活用品,回得迟了,路上碰上地头蛇闹事。
正好被开完会回来的沈路成和贺伊耀撞见。
两人立刻上前制止,把人带离现场,后来还协助处理了后续纠纷。打那以后,她就认了贺伊耀为干哥。这层关系不是表面上喊一声那么简单。
贺伊耀对她也算尽心,几次托人从外地捎东西过去。
“那你怎么没一块儿收过去当干哥?”
慕锦云看似随口一提,其实眼珠子一直黏在他脸上。
贺伊耀这层关系摆在这。
洛清冉背景硬,本事也不赖。
她不敢轻视,这时候沈路成怎么看待对方,就格外关键了。
“她没提,我也松了口气。”
沈路成回答得干脆。
男人瞧见她放下筷子,以为她不好意思夹剩下的蚬子,顺手就把盘子往她那边一推。
“为啥松气?”
慕锦云也不跟他客气,夹起剩下的全塞进自己碗里。
她一边咀嚼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太黏糊。”
沈路成眉头微皱。
他放下勺子,用手撑了撑额角。
“她有时候分不清界限,比如半夜打电话问工作之外的事,或者突然出现在我宿舍楼下等我下班。我不太喜欢那种没分寸的人。”
“……”
两人视线一对上。
他怕她多想,立马补了一句。
“你不一样,你是我要娶的人。”
“……现在还没过门呢。”
慕锦云搓了搓手臂,有点别扭地纠正。
这也太心急了吧?
算上昨天在火车上那一面,总共才见了两回。
沈路成点头:“嗯,是得挑个日子办,我今儿已经给家里发电报了,说你到了。”
“这么快?”
慕锦云拧眉。
电报跑一趟顶多两三天。
他爸妈和袁来娣要是知道她来了,肯定坐不住要赶来搅局,这么算下来,自己最多也就四五天时间准备。
中间还要抽空去趟供销社,把布票和肉票兑了,顺道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肥皂和火柴。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早上下过一阵雨,地上湿漉漉的,她得趁着白天把该洗的全洗了,晚上好安心睡个整觉。
再加上还得赶在开工前把行李理一遍,最要紧的是那封介绍信,得塞进贴身衣袋里。
万一把东西弄丢了,到了地方可没人替她担责任。
还得防着那个从头到尾都没露脸的慕秋云。听大姑前两天提过一嘴,说她最近常往公社跑,还跟管档案的老齐搭上了话。
老齐这人嘴巴不算严实,几句好话一哄,什么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要是让慕秋云抢先摸清了沈路成的情况。
再借机递个情书、送个手帕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万一她打着恋爱的幌子,实则为了调职进城,那后面要踩的坑可就多了。
唉,既然都冲着这个男人来的。
真不如让慕秋云和洛清冉先掐起来。
反正她也没打算真跟沈路成走多近。
只要能稳住形势,拖到分配名单下来就行。
念头一起,她突然觉得这位活像个大骨头,被几条狗争来抢去。
洛清冉前些天还特意托人给他送了双布鞋。
慕秋云虽没见过面,但据说写了三封信都被她自己烧了。
而她呢?
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
“傻笑啥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才发现自己盯着沈路成看了太久。
“高个子往门口一站,光膀子都好看——”
慕锦云话一出口,才猛地反应过来。
只见沈路成整张脸像是被火燎过似的,黑红黑红的。
就在她快憋不住想开口救场时,他突然腾地站起来。
“我去喝水。”
说完便跑出门去了。
慕锦云望着那扇被拍得直晃荡的门,默默小声嘀咕。
“水缸不就在这屋角摆着吗……你说你跑哪去喝?”
她站起身,走到水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缸沿上留着一圈旧牙印,是去年冬天裂了缝,用铁箍勒住的地方。她想起他刚才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下。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收住表情。
这顿饭吃得七拐八绕。菜一道接一道,拖拉得老长。
吃到一半时外面开始刮风,窗纸扑扑地响。
饭后,慕锦云抱起从火车上一路带回来的搪瓷缸子,咕噜咕噜灌了口热水。
缸子上印着领袖像,底下还压着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她打心眼里喜欢这物件。小时候发大水,全村人挤在祠堂避难,她抱着这缸子睡了一夜。
哪怕别的东西丢了,她也绝不会扔下这个。
沈路成一眼瞅见这缸子。
脑子里又蹦出刚才厨房里那个熟悉的旧饭盒。
再一回想她之前在饭桌上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沈路成的脸噌地又烧起来了。
这屋子他是真待不住了,转身就要走,临出门前,还是硬生生把藏了好久的事说了出来。
“你那继姐,这次算谋杀未遂了。我明天就给家里通电话,报警,抓她!”
抓慕秋云?
听着是挺解气。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现实堵了回去。
可问题是,行不通啊。
慕锦云摊了摊手。
“没凭没据的,光靠我说,谁认?”
要是真有证据,她早翻脸无情送她进去了,还能等到现在这儿掰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