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顺着滑槽锈壁往下淌，混着碎煤渣凝成暗红的细流，砸在翻倒的铁斗车上。
发出闷钝的滴答声。
林尽染抹掉眉骨上的血珠，指腹蹭过掌心嵌着碎石的伤口。
她扶着滑槽边缘直起身，目光扫向山坳深处。
漆黑的矿井口像蹲在雾里的兽，数不清的灰黑色细线从洞口蔓延出来。
爬过岩壁，缠上矿车，一路延伸到她脚边。
是那张大网的脉络，比工坊外墙、学校走廊里的都粗都密。
像活物似的微微搏动，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电流嗡鸣。
越靠近核心，网的吸力越强。
林尽染能感觉到后颈发僵，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幻听，
枯枝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还有很轻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说：“别走。”
她咬了咬舌尖，血腥味漫开，人清醒了几分。
抽出腰间的匕首，她用刀尖挑开脚边一根最粗的黑线。
断面立刻渗出暗红的浆液，像血一样，又很快凝固成痂。
没走几步，脚下的碎石忽然变成了光滑的瓷砖。
林尽染脚步一顿，低头看见半块蓝白相间的地砖，上面印着半只卡通兔子。
是学校洗手间的地砖。
下一秒，瓷砖又碎回了煤渣和碎石，像什么都没发生。
空间已经快揉成一团了。
工坊、学校、矿井，三个场景在网的核心处反复折叠、碰撞。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两层世界的接缝上。
矿井口的风灌出来，裹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尽染握紧匕首，矮身钻了进去。
矿道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岩壁上的黑线泛着微弱的暗红光泽。
她顺着黑线延伸的方向往里走，矿道时宽时窄，有时候头顶会垂下半截生锈的灯管，晃来晃去。
灯管上贴着高三 7班的旧标签。
都是他执念里的碎片。
他把这辈子所有放不下的都拆成碎片砌进了这张网里。
走了约莫十分钟，矿道豁然开朗。
主矿井的穹顶高高隆起，巨大的钢铁井架从矿坑底部直刺上来。
戳进穹顶的岩层里。
而在井架的最顶端，嵌着一座一人高的黑色信号塔，塔身爬满了粗如手指的黑线。
每一次起伏，都有无数细碎的画面顺着黑线流淌——独木桥的裂缝、厕格门板上的手掌、女孩脸上的白布、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
所有的幻境，所有的循环，都从这座塔里发出来。
这就是网的核心。
井架底部堆着小山似的废弃矿车，最上面那辆翻倒的车斗里，坐着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她脸上的白布已经滑到了脖子上，露出青紫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林尽染。
无数根细线从她校服底下钻出来，蛇一样爬向井架，织进那张大网里。
看见林尽染，女孩缓缓抬起手，指向井架的爬梯，又摇了摇头。
嘴型很慢，是两个字：危险。
林尽染朝她微微点头，算是谢过提醒。
她绕开女孩，走到井架脚下，伸手抓住最底层的爬梯横档。
锈铁立刻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没停，咬着牙往上攀，金属爬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和黑线搏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爬不到五米，身后传来枯枝拖地的沙沙声。
林尽染低头往下瞥了一眼。
树人正从矿道深处走出来，空洞的树疤眼窝泛着暗红的光。
枯枝般的手臂抓住井架钢架，顺着爬梯往上追。
它的身体由无数黑线拉扯着，每挪动一步，都有细碎的木屑和腐叶往下掉。
几乎是同时，矿道另一侧传来了摩擦声。
那团臃肿的恶鬼顺着岩壁往上涌，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黏稠带状。
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发出刺鼻的腐烂气味。
两个怪物，一前一后，堵死了退路。
它们是网的守卫，绝不会让她靠近塔顶。
林尽染加快速度，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锈迹蹭得外套哗哗响，血从掌心滴下去，落在下方恶鬼的表皮上，嗞地一声蚀出一个小坑，
激起一声尖细的嘶鸣。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塔顶的信号塔。
越往上，黑线越密。
缠满了钢架和爬梯，几乎没地方落脚。
爬到井架中部，爬梯忽然猛地一震。
树人的枯枝手狠狠劈在了下方的钢架上，整座井架都跟着剧烈晃动。
林尽染单手吊在横档上，身体晃出去半米多，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矿坑。
坑底堆着看不清的废弃机器和尸骸。
血月的光从井口透下来，照得那些残骸忽明忽暗。
她借着晃荡的力道荡回来，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横档。
不等站稳，脚下传来黏腻的触感。
恶鬼已经追上来了，灰白色的手顺着爬梯往上探。
指间的蹼膜张开，一把抓向她的脚踝。
林尽染猛地抬腿，匕首同时往下扎。
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出来，恶鬼发出一声尖啸。
手猛地缩了回去。
她趁机往上窜了好几级，离塔顶的平台只剩不到两米。
“你非要毁了它吗？”
很轻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飘下来。
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带着点熟悉的语气。
林尽染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塔顶平台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银白的头发服帖地垂在额前，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
血月的光落在他身上，像蒙了一层薄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浮感。
是沈渊。
是他用自己的执念，在网的核心具象出来的意志。
他垂着眼看她，眼尾因为常年畏光泛着淡红。
睫毛是浅金色的，在眼下投出很淡的影子。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点很深的疲惫，和一点藏不住的偏执。
“这张网织了好久。”
他轻声说，声音顺着井架的钢架传下来，闷闷的。
“从死的那天开始织，织了三年，才织成你能进来的样子。”
“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他微微歪头，像个困惑的孩子。
“这里没有太阳，不用怕晒得皮肤发红，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
“你不用上班，不用应付人，就像高中晚自习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多好。”
林尽染抓着爬梯，仰头看他，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