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好。”
她的声音发哑,带着喘气声。
“这是囚笼,沈渊,你困的不只是我,还有你自己。”
“我愿意。”
他立刻说,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
“只要能看着你,困一辈子也愿意。”
他话音刚落,井架忽然又是一阵剧烈晃动。
树人已经爬到了平台下方,枯枝手扒住平台边缘,正在往上翻。
恶鬼也在下面顺着钢架往上涌,黏腻的躯体越拉越长。
沈渊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看着她,朝她伸出一只手。
“上来吧,尽染。”
他的声音很温柔。
“别爬了,手都破了,过来我这边,我们不闹了。”
林尽染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她从没想过,这样一双手,会在死后织出一张滔天的大网。
杀了她的爱人,困了她一轮又一轮。
她没去碰那只手。
反而猛地一使劲,翻上了塔顶平台。
信号塔就在她身后,粗重的黑线从塔身上蔓延出来,铺满了整个平台。
塔基的位置,有一个生锈的总闸,被黑线缠得严严实实。
拉下它,整个网络就会从根源断开。
沈渊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要干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尽染,你别碰它。”
“碰了,一切就都没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慌。
“工坊、学校、这些……还有我,都会消失的。”
“消失了正好。”
林尽染转过身,面对着他,匕首横在身前,掌心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你也该解脱了!!”
“薄聿衍的命,我也该讨回来了!”
提到薄聿衍三个字,沈渊脸上的苍白瞬间褪去,涌上一点病态的戾气。
“他活该。”
他咬着牙说,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
“他凭什么站在你身边?他能陪你多久?十年?二十年?然后生老病死,留你一个人难过?我给你的是永恒!”
“我不要偷来的永恒。”
林尽染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张网里的影子。”
她转身就往信号塔走。
“站住!”
沈渊厉声喝住她。
下一秒,整个平台剧烈震动起来。
铺在地上的黑线猛地竖起,朝她射过来。
树人也翻上了平台,枯枝般的手臂高高举起,朝着她的后背劈下来。
恶鬼的躯体也从平台边缘涌上来,铺成一片黏腻的沼泽。
林尽染侧身躲开黑线,匕首挥出,斩断好几根迎面而来的线。
断口处喷出暗红的浆液,溅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灼热的痛感。
她踉跄着往塔基的方向退,树人的手臂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铁皮平台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火星四溅。
她背靠信号塔,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沈渊。
他的眼睛已经泛红,里面带着些许偏执。
“我真的不想伤你。”
他轻声说。
“可你为什么总要逼我?”
“你乖乖留下来,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林尽染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塔身。
手在背后摸索着,碰到了缠满黑线的总闸。
粗糙的铁锈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她指尖一颤。
她看着沈渊,忽然笑了一下。
“沈渊,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吗?”
沈渊愣了一下。
眼底的戾气瞬间散了几分,像是被戳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那时候说,等长大了,要给我买许许多多的橘子糖。”
沈渊浑身猛地一震。
悬在身侧的手蜷起,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怎么会忘。
孤儿院的杂物间又冷又暗,外面的孩子往里面扔石子。
他缩在最里面的棉絮堆里,用破外套裹住头,咬着牙不敢哭。
哭了他们会扔得更凶。
小小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两颗橘子糖。
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橙黄色的糖纸在昏暗里泛着软乎乎的光。
她把外面的人骂走,蹲下来,把糖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沈渊,他们不跟你玩,我跟你玩。”
糖块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甜香混着灰尘和旧棉絮的味道,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暖。
他那时候攥着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在心里偷偷想,等长大了,等他能赚钱了,要买一整箱橘子糖。
买全世界的橘子糖,都给她。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面前的女人站在血雨里,脸上沾着血污。
眼神冷得像冰,可说出的话,精准地砸中了他藏了一辈子的软处。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林尽染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后背抵着塔身的手猛地发力,攥紧总闸手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狠狠一扳!
“咔——”
生锈的闸刀撞到底座,发出一声沉闷到震心的脆响。
时间像被生生掐断了半拍。
下一秒,刺耳的电流声轰然炸开。
整座信号塔剧烈震颤,塔身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缠在塔身上、铺满平台的粗黑线条同时绷紧,像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随即一根根崩断!
碎裂声连成一片,带着暗红的光屑四下飞溅。
树人枯枝构成的躯体最先溃散,碎成漫天木屑,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平台边缘涌上来的恶鬼也跟着瘫软下去。
黏腻的躯体顺着铁皮缝隙淌下去,连一声嘶鸣都没剩下。
“不——!”
沈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猛地朝她冲过来。
可已经晚了。
他伸出的手直直穿过她的肩膀,像穿过一团虚影。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碎成细碎的银白光屑,一点点往下掉,融进风里。
他抬起眼,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到最后都沉下去,成为了深到骨子里的难过。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他的声音发颤,轻得快要被风卷走。
信号塔的塔身开始大块大块剥落,整个平台跟着塌陷。脚下的铁皮翻卷起来,露出下面几十米深的矿坑,黑得像望不到底的深渊。
“我还会……下单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执拗得像个不肯认输的孩子。
“林尽染,我不会让你走的。”
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整个人散了。
像一阵被吹散的雪,碎成无数银白色的光屑。
顺着塌陷的风,卷进了矿道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