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此番朝廷派往湖广的两位考官,一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慎行,任正考官。
他年约四十,是正经的翰林出身,词臣清贵,学问醇正,专司出题阅卷之责。
另一位是兵部武选司郎中陈仲衡,任副考官。
他年约三十五,虽是文官,却因久在兵部,通晓军务,此番战乱刚平,策问题中少不得涉及军事,朝廷特选了他来襄助。
周慎行是浙江绍兴府人,陈仲衡是南直隶苏州府人。
二人皆避籍而来。
主考官绝不可在自己家乡省份主持考试,以防亲族攀附、请托徇私。
这是铁律。
四月十六。
黄匣由御前侍卫护送至正阳门驿馆,交到两位主考官手中。
与此同时,一道公文发往御林军左卫衙署。
左卫指挥使赵崇坐在公案后,将那道公文又看了一遍,才抬眼看着站在堂下的姜骁。
“姜校尉,”赵崇将公文往前推了推,“湖广乡试提前至六月,朝廷点了你领兵护送主考官南下。”
姜骁面无表情地拱手道:“末将领命!”
赵崇看了他一眼。
江陵府去年刚遭过兵祸,城垣残破。
京中但凡有些门路的武官,都躲着这份差事。
赵崇翻遍了名册,有背景的不敢派,有门路的不肯去,剩下那些没根没基的,他又怕办事不牢。
最后才想起姜骁。
姜家虽不算京城的顶流世家,到底也有些根基,本以为姜骁会拒绝—-
赵崇摆了摆手:“明日点齐人马,到驿馆候着。”
姜骁回到家中,换下官服,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骁儿。”
姜伯远坐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沉默许久才开口,“此番南下,凶险得很。你若不想去,为父去替你周旋一二……”
“不必。”
姜骁站在书房中央,一袭玄衣,眉目冷峻,“父亲,儿子愿去。”
姜伯远不解地看向他。
姜骁道:“儿子听闻,今年湖广乡试,有不少避祸南下的饱学之人都滞留江陵,这一科的士子,比往年只怕还要强出许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若这一科真出了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将来殿试夺魁、位列朝堂,他们便会记得——那一年的江陵乡试,是儿子守住的贡院,是儿子护住的考卷。”
“这一趟,不是苦差,是机会。”
姜伯庸怔了半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一岁的长子,比他想象的要看得远。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恐怕不止避祸的,朝中有人瞅准了这次时机,将族中子弟送了过去,想占据江陵府的名额。”
姜伯远沉吟道,“也正因如此,确实算得上一次机会。只要你办成了,御林军那边都会记你一功,若是金榜题名,你姜骁的名字,也会跟着传出去。”
姜骁颔首,转身出了书房。
他点了三十名御林军兵士,又从姜家带了六个护卫。
这些人是祖父给他的,比营里那些兵靠得住。
姜府门前,一匹玄骊已备好鞍辔,姜骁正欲翻身上马。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大哥!”
紫衣女子牵着五岁的姜小少爷快步赶来。
小家伙腿短,被拽得几度趔趄,险些栽倒,却死死攥着姐姐的手,一声不吭地跟着。
正打算翻身上马的姜骁转过来,瞧见这一幕,眉峰微蹙。
紫衣女子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面上却漾开笑意:“弟弟说想来送送大哥。”
姜小少爷茫然抬头。
他才没想送大哥!
大哥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大哥!
明明是姐姐拉他来的,怎么说是他想来的?
姜骁垂下眼,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人儿。
他是姜家嫡长子,自幼学的便是持重端方。
不论心中喜恶,面上从不会摆出为难之态。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动作倒算得上温和。
“在家好好听爹娘的话。”
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郑重,“等大哥此番从江陵府回来,便给你请一位先生,开蒙读书。”
小家伙身子一僵。
果然,大哥最讨厌了!
他的小脸黑成了锅底,小嘴儿撅得能挂油瓶。
紫衣女子从袖袋中掏出一只香囊,递到姜骁面前。
“大哥。”
她柔声道,“这是小妹新做的香囊,能提神醒脑,消除暑气。路上带着,好歹是个心意。”
姜骁看了一眼那香囊,又看了一眼愁成小苦瓜的弟弟,到底将香囊接过来,系在腰间。
紫衣女子见他收下,眉眼间顿时绽开笑意,欢喜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大哥一路保重!”
姜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远,那袭玄衣渐渐融入了长街尽头。
紫衣女子站在原地,目送那身影消失在晨光里,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她松开小家伙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家伙愣了一下,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上去,伸手想去够姐姐的裙角。
紫衣女子走得快,裙角从他稚嫩的指尖滑过,没有停留。
五月初三,护送考官与考题的队伍行至河南彰德府。
前方哨骑回报:有匪寇在驿道设卡,拦路劫掠。
这种事在远离皇城之地,尤其偏远官道驿口时有发生。
姜骁并不怯战,却也不是鲁莽之辈。
恰恰相反,他心思缜密,沉着冷静,尤善谋略。
姜骁沉思片刻,策马至两位考官车前:“二位大人,前方有变,需改走小路。”
眼前乡试为重,待乡试结束,再一举缉拿沿途匪寇!
副考官陈仲衡掀帘问他:“姜校尉,可赶得上六月初九的考期?”
姜骁答:“下官必在六月初六前将二位大人送入江陵贡院。”
他眉目冷峻,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陈仲衡点了点头,将帘子放下。
周慎行坐在另一辆车上,隔着帘子对陈仲衡说:
“这个姜骁,倒是个人才。年纪轻轻,办事老成。”
陈仲衡道:“姜家子弟,到底有些底子。虽是没落了,规矩礼数都在。”
姜骁并不知道两位考官在车中议论他。
他正带着队伍拐入小路,三十名御林军兵士在前开道,六名姜家护卫护住两辆马车。
他自己骑马断后,时时回头警惕有无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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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队伍终于抵达江陵府城。
姜骁一袭玄衣策马走在最前,城门口的守军验过兵部勘合与礼部火牌,立即放行。
车驾直入贡院——整座贡院已被湖广巡抚派兵围了三层,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姜骁将两位主考官送入内帘,转身出来,站在贡院外的校场上。
他身后是三十名御林军兵士,加上六名姜家护卫,衣甲未解,人人脸上都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姜骁吩咐副手带兵去驿馆歇息,自己却留了下来。
一个姜家护卫牵马过来,低声问:“大少爷,咱们不回驿馆?”
姜骁正色道:“这几日就守在贡院外头,考完了,才算完。”
他身姿高大清隽,站在暮色中,眉目间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冷峻。
家丁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六月初五清晨,江陵贡院内外门户全部封条上锁。
这一仪式称为“锁院”。
从这一刻起,贡院与外界的联系完全断绝,直到考试结束才会重新开门。
两位主考官与湖广巡抚、提调官、监临官一同进入内帘,在御史的监督下,拆开黄匣,取出礼部密封的“御制题目”。
周慎行确认无误后,沉声道:“即刻刻印。”
贡院内早已备好四名刻字匠,被关在内帘西厢房中,已有三日不曾出门。
此时领了题纸,便在烛光下连夜雕版、印刷。
每一道工序都有两名官员盯着,印废的版片当场焚毁。
六月初六傍晚,试卷全部印毕。
提调官将试卷清点无误后,封入木匣,加贴封条,盖上湖广巡抚与两位主考官的关防。
木匣被锁进内帘正堂的柜中,钥匙由周慎行亲自保管。
六月初七,监临官巡视各号舍,检查号板、号灯、水火燃料。
姜骁带着几名兵士跟在后面,将贡院外围又检查了一遍。
六月初八,一切就绪。
是夜,月隐星沉。
客栈大堂里,姜锦瑟与沈湛、黎朔、毛蛋围坐一桌。
黎朔的筷子悄咪咪伸向对面那盘红烧肉。
还未碰到肉边,手背便挨了一巴掌。
黎朔委屈巴巴地缩回手:“吃一块也不行啊?”
毛蛋眼疾手快,一筷子将那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
“哎你——”黎朔瞪眼。
姜锦对黎朔道:“油腻之物吃多了难以克化,容易闹肚子。今晚你俩就老老实实吃些清淡小菜。”
黎朔苦兮兮地叹气:“就算我不吃,小师弟也得吃啊,你看他这么瘦——”
话未说完,沈湛平静开口:“哦,我不吃。”
黎朔:“……”
沈湛倒不是在帮姜锦瑟说话,而是他确实有过教训——
有一回考前吃了肥腻之物,入夜后胃里翻江倒海,险些误了次日的考试。
只是没想到,她竟也能想到这一层。
他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姜锦瑟一眼。
毛蛋干饭干得香,红烧肉的汤汁被他拿去拌饭,一口气吃了三小碗。
沈湛虽只有清淡小菜,竟也吃了两大碗。
黎朔看得发愣:“不是吧小师弟,你是上辈子逃过荒吗?这也能吃得下去?”
沈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两碗饭其实只垫了个底。
然而考虑到明日乡试,仍是克制地放下了碗筷。
饭后,几人在后院散了会儿步消食,各自回屋歇息。
姜锦瑟将备考之物仔细检查了一遍。
考篮里的砚台、墨锭、毛笔……
食盒里的酱牛肉、炊饼、蜜饯、凉茶。
最重要的是那面竹制的考牌——上面写姓名、籍贯、年貌,是为入场凭证。
等她躺下时,毛蛋早已毫无形象地摊成一条咸鱼,四仰八叉,口水横流。
姜锦瑟却有些睡不着。
住进来好几日,除了头一日与那苏公子发生点口角,便再也没有任何麻烦。
她总觉得,一切似乎太顺利了些。
她轻轻吐了口气,决定不再多想。
刚阖上眼——
屋顶瓦片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姜锦瑟倏然睁眼,翻身坐起。
一道黑影倒挂在屋檐上,撬开了隔壁沈湛与黎朔房间的窗子,身子一缩,钻了进去。
黑衣人刚落地,尚未站稳,便觉劲风扑面——一只脚自门外踹来,正中胸口。
“砰!”
那人连退数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沈湛自床上坐起,看着大开的房门,又转头看了看夜色中那道纤细的身影。
姜锦瑟闯他屋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正要开口,姜锦瑟头也不回地道:“不干你的事,安心睡你的觉!”
沈湛默了默,重新躺下,拉过被子。
姜锦瑟凝神聚气,感知四周动静——没有第二个高手。
她足尖一点,自窗中跃出,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那人飞檐走壁,轻功非凡,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真是看得起我!”
姜锦瑟冷笑一声,足尖点过屋檐。
那人以为自己已甩脱姜锦瑟,正欲折回客栈继续杀人。
不料刚一拐入巷子,迎面便是一脚——
“砰!”
再次踹中胸口。
那人一个后空翻,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眸冷冷望向追来的女子。
他撞入一双阴冷的、仿若来自炼狱的眼眸。
他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明明眼前的女子不过十四五岁,为何会有如此可怕的杀气?
来不及多想,姜锦瑟已欺身而上。
两人在巷中交手十余招,那人越打越心惊——
这丫头招式狠辣,出手之老练远非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拼尽全力,却始终被压在下风。
眼见逃不掉,那人一咬牙,翻身跃过高墙——
贡院外,灯火通明。
“姜校尉,您守了好几晚了,今晚有小的们执守,您去歇息吧。”
一名御林军兵士上前劝道,“放心,我们一定严守贡院,绝不出任何岔子,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忽然,姜骁双耳一动。
“你们守住此处!”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数丈,翻墙而入。
暗夜中,两道身影正在屋顶上追逐缠斗。
姜骁落在一处屋脊上,手按剑柄,身姿如松,眉目冷峻,一身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望着在贡院内缠斗的两道身影,拔剑出鞘,寒光乍现!
“擅闯贡院者——诛!”
姜锦瑟正揪住黑衣人的衣领,闻声微微侧目。
月光下,那一身盔甲的男子立于屋脊之上,气势凛然。
是他?
她微微一怔,手上动作却未停——将黑衣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那人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姜锦瑟不等他反应,揪住衣领将他抛上半空,一脚横踹!
黑衣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姜骁飞去。
姜骁挥剑欲斩,却在看清人的瞬间,剑锋一偏,改为剑背拍落那人。
姜骁立在屋脊上,神色凝重地望着那道趁势离去的女子背影。
风过檐角,送来一缕极淡的气息。
他眉头微蹙。
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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