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牢。
阴湿寒气裹着血腥气弥漫开来,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映得刑架上的黑衣刺客身形愈发狼狈。
他被铁链牢牢缚住,身上已遍布刑伤,却始终咬紧牙关,半字口供都不肯吐露。
姜骁负手立于牢内,玄色常袍熨帖齐整,周身寒气慑人。
他冷眼打量刺客半晌,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如冰:
“你名陈七,祖籍湖州府乌程县。家中原本四口人,爹娘早年遭灾荒饿毙,一妹又遇人不淑,含恨而亡。
“如今世上你唯一只剩一位亲人,便是与你自幼定下娃娃亲的发妻。
“她陪你吃过数年苦,毫无怨言,现今身怀六甲,独居城郊茅舍,日日盼你归家。
“她只当你在府城大户人家当侍卫谋生,从不知你入了影杀阁,干上了此等谋财害命的勾当……我说的,可一字不差?”
原本面如死灰、毫无波澜的陈七,闻言猛地抬首,眼中满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们要做什么?”
姜骁不咸不淡地说道:“那得看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你若是乖乖配合,从实招来,证实是你一人所为……可你倘可倘若你遮遮掩掩,不老实,我只能将你家人抓来一并审问,看是否是你的共犯了。”
黑衣人脸色大变,浑身颤抖地说道:“这件事和我媳妇没关系,你们别动她……是我一个人干的,她毫不知情……她快生了,你们不要找她,我求你们,求求你们……”
见姜骁不为所动,他眼眶一红,小声说道:“我招……我全招……是位姑娘指使的!”
姜骁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黑衣人十分为难地说道:“我不知她是谁?来自何处?听他的口音,像是来自江陵府辖下的小县城。”
“只这些可不够。”
“我,我想起来了!她穿着绣金竹纹的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纱,听声音是极年轻的女子!”
“他让你杀的人是谁?”
“我也不晓得!我只接了指令,要对新月客栈某间客房的人下手!”
姜骁未在对方眼中瞧出丝毫隐瞒,心知证词是真,当即挥手,命狱卒将陈七依律收押,移交当地官府量刑处置。
回房后,姜骁指尖轻叩桌面,细细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客栈毗邻贡院,住客多为赴考书生……
若是冲着考生去的,他便不得不调查清楚。
主意既定,姜骁即刻动身,去了对面的贡院。
贡院值守官吏见他深夜登门,吓得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拘谨:“姜校尉,深夜劳驾,下官有失远迎。”
姜骁径直开口:“昨夜新月客栈有人行刺,目标不明。查一下,客栈二楼住了哪几位考生。”
官吏哪敢有半分迟疑,连声应是,取来厚厚的考生登记簿册。
贡院登记向来规整,按客栈住址分门别类。
官吏常年经办此事,业务娴熟,指尖快速翻页,不过片刻便寻到相关条目。
“回校尉,住新月客栈的考生共有五位,苏青,黎朔,沈湛……”
“沈湛?”
姜骁眉峰微蹙。
与此同时,新月客栈的客房内,一片静谧,姜锦瑟与毛蛋已然睡熟。
毛蛋仍是睡得四仰八叉,姜锦瑟也没优雅到哪儿去,把自己摊成大字,锦被蹬到床尾,像极了嚣张的小土匪。
姜锦瑟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身旁的毛蛋忽然轻轻翻了个身。
姜锦瑟迷迷糊糊睁开眼,嗓音带着未散的困意,含糊嘟囔:“你作甚?大半夜的闹腾。”
毛蛋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朝着门外茅厕的方向比划,示意自己要小解。
姜锦瑟翻了个身,埋在枕头上含糊道:“快去快回,莫要乱跑……”
毛蛋连忙点头,轻手轻脚爬下床,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一出客房,他脸上的懵懂乖巧瞬间消失,脚步骤然加快,咚咚咚跑下楼梯,直奔后院。
他卧薪尝胆多日,日日装出温顺黏人之态,只为消解那个女人的戒心!
如今既已来到府城,便是他脱身的最好时机!
乡下处处是那个女人的“眼线”,走不出半个村,一定被哪个多管闲事的乡亲“送”回刘家。
府城,总不至于有认识的人了吧!
呜哈哈!
他毛蛋大王终于逃出魔掌啦!
毛蛋猫腰避开店伙,自后门悄然溜出。
夜风一吹,只觉浑身畅快,当即撒开脚丫,向着夜色深处狂奔。
不曾想他刚奔出数步,突然结结实实撞在一堵坚硬的身躯之上。
他一屁股向后跌坐于地,脑袋瓜子嗡嗡的,两眼冒金星。
他茫然抬头,撞入眼底的,是一张冷峻熟悉的面容。
姜骁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孩童身上。
他也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是那日在贡院外与那个小村姑同行,被人刁难的稚子。
但见他赤足露踝,衣衫微乱,神色仓皇。
姜骁眉心微蹙,不怒自威开口:“夜深至此,你要去往何处?”
毛蛋心头一紧,下意识死死攥紧右侧衣兜。
小身子往后缩了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望他,一言不发。
姜骁见他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与家中幼弟相仿。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你与你姐姐走散了?”
毛蛋用力摇头。
那个坏女人才不是他姐姐!
“被姐姐逐出来了?”
毛蛋再次摇头。
真没眼力劲儿!
没看出毛蛋大王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吗?!
那日“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任谁也猜不到毛蛋是自己想跑。
姜骁只当他是偷偷出来玩。
他再次想到了家中幼弟。
那孩子平日虽胆小怯弱,又不与自己亲近,可到底不至于如此顽皮。
一对比,忽觉幼弟变得有些可爱了。
姜骁目光落在他紧攥的衣兜上,神色严肃,语气不容置喙:“兜中所藏何物,拿出来。”
毛蛋脸色一白,死死捂住兜口,可他年幼力薄,哪里是姜骁对手。
姜骁轻抬手,便轻易拉开他的小手,自兜中取出一只旧香囊。
他拆开香囊,倒出十几两碎银,又翻检囊内衬里,忽见一行娟秀小字:
“吾弟顽劣,若是走失,请尽快送回新月客栈,重金酬谢。”
? ?哈哈哈哈,毛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