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医科大附院中医科示教室。
本该冷清的周末,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
门诊号源少,学习任务自然就排在了周末,但今天这阵仗,显然超出了常规业务学习的范畴。
连过道里都加塞了几张折叠椅。
“听说了没?今天楚医生要复盘高太太那个案子!”
“废话,谁不是冲着这个来的?借一幅墨竹图治好噩梦症,这事儿现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我这几天脑子里全是这个病案,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毛,太有水平了!”
“可不是嘛,这心理战术加上中医祝由,简直绝了。我可是推了约会特意跑来取经的。”
议论声在示教室里盘旋。
唐少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抱胸,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示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楚云穿着白大褂,神色从容地迈步走上讲台。
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几个人,却让台下所有倒吸了一口凉气。
科室大主任管梁霆!
还有两位副主任!
管梁霆平时根本不稀罕参加这种分享会,今天不仅来了,还带上了两个副主任压阵,这态度再明显不过,整个中医科的高层,都在给楚云搭台子!
楚云站在投影幕布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朝着管梁霆的方向微微欠身。
“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非常感谢管主任和科里给我这次机会,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学习探讨。”
他转身按下手中的翻页笔。
大屏幕亮起,几行病历摘要映入众人眼帘。
“今天借这个场合,我想和大家分享两个近期比较典型的病案。若有认知浅薄、班门弄斧的地方,还请各位前辈和同仁海涵。”
台下原本伸长脖子等着听高家秘闻的医生们愣住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一则产科会诊记录。
气血双亏,交骨不开。
楚云没有理会台下的错愕,条理分明地将前段时间为产妇施治的凶险过程娓娓道来。从脉象特征到梧桐叶的选用,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我们都知道,中医诊疗,最讲究顺应四时变化。”
“在普通人眼里,一年四季不过是冷暖交替,花开花落。但在我们中医眼里,那是截然不同的气的流转!”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被讲台上那个身影牢牢钉住。
楚云抬起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春天的气,是生发,是向上的;夏天的气,是繁茂,是膨胀的;而冬天的气,是蛰伏,是藏!”
“秋天的气,则是肃杀,是向下,是收敛!”
楚云指着屏幕上的梧桐叶图片。
“这名产妇难产,如同果实熟而不落。她的生产,正契合了秋季的秋收之象。我们选用深秋枯落的梧桐叶入药,借的根本不是药材本身的几分寒凉,借的是天地间那股向下的秋气!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推波助澜,强行冲开关窍,这才是方剂奏效的底层逻辑!”
示教室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四气五味,升降浮沉。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从医学院背着这些口诀走出来的?
这些写在《中药学》总论里的基础理论,谁都能倒背如流。
但在生死攸关的临床一线,能把这虚无缥缈的天地之气,精准捏合在枯叶里用来救命的,简直凤毛麟角!
太神了!
这哪里是在开方子,这分明是在调令天地!
管梁霆坐在第一排,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满意地连连点头。
而在示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原本漫不经心的钟邈,此刻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他盯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眼神里满是震撼。
旁边的林耀忠得意地笑着。
钟邈没理会老对头的显摆,由衷地吐出三个字。
“真了不起。”
林耀忠笑着问道。
“怎么样,这小子讲得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
钟邈惊叹道。
“把四气五味、升降浮沉运用到如此举重若轻的地步,这已经有了几分名家风范。那三片梧桐叶,用得绝,实在太绝了!”
林耀忠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一朵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能从钟邈这个老顽固嘴里掏出这番评价,简直痛快。
讲台上,楚云根本不知道后排两位正在暗自交锋。
他神色自若地按下翻页笔。
幻灯片随之一切。
“接下来,我们复盘第二个病案。”
大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精炼的文字。
患者:女,57岁。
背景:家境优越,生活富足。
主诉:几月前亲眼目睹挚友遭遇惨烈车祸,受极度惊吓后,夜夜噩梦连连,无法入眠,神魂失守,形体日渐消瘦。
钟邈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向前一倾,瞳孔骤然收缩。
女?
57岁?
家境优越?
挚友车祸受惊?
这不就是秦雯的病案嘛!
这几个,高家动用无数人脉求医问药,甚至问到了他这里,钟邈当时私下看过了秦雯的脉案和所有西医检查报告,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棘手至极,无从下药。
出于爱惜羽毛的心理,他断定这病没法治,便再也没有过问半句。
谁能想到,今天这块烫手山芋,竟会出现在省医大附院的示教室大屏幕上!
林耀忠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邈神色的剧变,眉毛微微一挑。
“看钟老这反应,也是知道秦雯这桩病案的?”
钟邈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复杂地反问。
“鑫达集团高家弄出那么大动静,难道你没听过风声?”
林耀忠笑着回答。
“略有耳闻,不过没怎么细打听。”
钟邈看了林耀忠一眼,又转头看向台上的楚云,内心五味杂陈。
“真是没想到,高家在遍寻名医无果后,最后居然找到了你这宝贝徒儿的头上。而且听这小子的口气,这病不仅治了,看起来起色还不小!”
林耀忠摊了摊手。
“这我还真不清楚,年轻人的事,我也得坐在这儿跟着你一块儿听呢。”
“各位同仁,接手这个病案时,我面临的最大难点,并非病情本身的凶险。”
楚云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专注的脸庞。
“难点在于,这位患者极度排斥、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中医。她根本不可能接受任何把脉,更别提喝哪怕一口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