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谁要是不想干了,现在就走,别在这儿瞎搅和。合作社要的都是实打实的人。”
钟思远长叹了一口气。
“老柳,这样说就太重了。你把柳二柱家的那两口子叫过来,我见一下。”
老柳应声而去。
李万兴坐在钟思远旁边,小声说:
“钟乡长,昨天晚上传话这事,我觉得不是村里人自己起的头。”
钟思远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柳二柱夫妇很快就来了。
周桂英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堆起笑脸:
“钟乡长,您这么早……”
钟思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今天找你们来,并不是要翻旧账。我就问一句,昨天晚上你们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人?”
周桂英的脸色稍微有些变化,但是很快就又说道:
“没有啊,就在家待着,哪有人来。”
钟思远看着她:
“真的没人来?”
“真没有。半夜风很大,我们把鸡都赶进棚子里之后,就没人上门了。”
柳二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但是没有出声。
钟思远把目光转向了柳二柱身上:
“二柱,你的手受伤了,晚上还会出去吗?”
柳二柱低下头说:
“没出去,腿也很疼。”
“好。那你们就回去吧。如果想起来什么,就到乡里来找我。”
两人站起来之后就走了。
李万兴一直等到他们出了院子之后才说:
“柳二柱在说谎。他昨天晚上一定出去了,那鞋帮上还有新鲜的泥土。”
钟思远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处,看着柳二柱夫妻渐渐远去。
“现在这个节骨眼,先不要去动他们。”
李万兴很着急地说:
“但是他们背后的人……”
钟思远打断了他的话:
“背后的人,还没有出现。出现了再说。”
李万兴没有再说话。
钟思远出了村部,上车前对李万兴说:
“今天上午,你留在村里,把各家各户跑一遍。谁家情绪不稳,谁家想退出,都记下来。不劝,先听。”
李万兴点头。
钟思远自己坐上了车后座,让小孙送他回乡里。
车出了柳沟村,钟思远就闭上眼睛,想起了昨天晚上彭德明的脸。
那个人并不是被柳德厚一句话就给说服了。
他是早就想在柳沟村身上立个规矩了。
至于这规矩背后的公心或者其它因素,他现在还看不出来。
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钟思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柳元杰就迎了上来。
“钟乡长,秦书记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说什么事没有?”
“没说。就是说来了去他那儿坐会儿。”
钟思远把公文包放回办公室,并没有马上去找秦开河。
他先洗了把脸,再换了一双干净的袜子。
山里的露水很大,早上去了柳沟村一圈,鞋子已经湿透了。
他磨蹭了大概十分钟,才上三楼。
秦开河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钟思远举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秦开河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文件柜旁边。
见到钟思远进来,他就先笑了一下。
“思远同志,你从柳沟村回来了?”
“刚刚回来。听说您要找我。”
钟思远站在离桌子一步远的地方,并没有坐下。
秦开河把文件合上,又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朝对面的沙发挥了挥手。
“坐吧,别站着。就是听说昨天区里开了个会,想听听你的想法。本来早上想问问你,看你下去得早,就没叫你。”
钟思远坐在沙发上。
“会开完了。是通报会,区里没有说死,就是让我们把柳沟村的情况再规范一下。”
秦开河点了点头,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钟思远接过来,没有点,放到茶几上。
秦开河自己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了一口之后才说:
“我听说彭局长在会上提到了柳沟村的事。说关于莲花纹的事情,口径不清楚。”
“是有这么一句话。”
“思远同志,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
秦开河弹了弹烟灰。
“区里开会点名,这就是一个信号。我们乡党委对统战工作一直都很重视,现在柳沟村被点名了,作为书记的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钟思远听出其中的意思了。
这是要追究责任了。
但是他不着急。
“秦书记,这件事情是我疏忽了。柳沟村那边的整改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口径方面的事情,我们准备先统一,然后再形成书面材料上报给区委统战部。”
秦开河抬了下眼睛。
“方案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呢?”
“很快。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下,两三天之内会把材料送到您手上的。”
秦开河“嗯”了一声,又吸了一口烟。
“这个整改方案,你是打算直接报上去,还是先走乡里的程序?”
“必须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我准备先报给您,然后上党委会讨论一下。”
秦开河点了点头,随手拿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区统战部上午刚发来的统战工作风险排查表。你拿回去看看,柳沟村那部分要填写得详细一些。统战部那边要求本周内报送。”
钟思远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两眼。
第四项,是有关民间信仰符号的问题。
第五项,是有没有群众性的宗教活动。
他看了第四栏,第五栏大概有几秒的时间。
秦开河一直看着他,见到这种情况就笑了。
“这张表格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区里也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是填写的时候要注意把握好分寸。特别是关于是否涉及民间信仰符号的问题,填‘是’或者‘否’,以后都会是白纸黑字。”
钟思远将表格折叠起来,拿在手中。
“秦书记你放心吧,我回去之后会好好研究的。”
秦开河点点头,又说:
“思远同志,现在区里对柳沟村进行检查,我们乡里要先自查。不能等上级来查的时候再应付。”
“我担心的是,查的人口径不一,反而把水搅浑了。”
钟思远说得非常平静。
秦开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是很快就又露了出来。
“你的观点很有道理。但是口径的问题,不是我们乡里能决定的。区里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