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青得了大长公主的赏赐,这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大长公主却还是觉得委屈了她那可怜的干孙子,毕竟赏赐的这些东西,是现凑来的,不值钱,也无诚意。
于是大长公主叮嘱身边的嬷嬷,回去之后,再补一份礼品送过来。
是的,此时此刻,在大长公主心中,已经把纸片人萧墨青当成她的干孙子了。
她是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萧墨青是小王爷,其父是王爷,她当萧墨青是干孙子,谁也不吃亏。
没错,四大公子之中,只有萧墨青出身皇室,大长公主慧眼独具,就连捧纸片人也要捧个身份相当的。
毕竟,她是当成孙子捧,不像香川长公主,那是当成情弟弟的。
什么?她们都是女子?
谁说的,本宫捧的是萧墨青(江雪寒),关那戏子何干?
不服?你来打我啊,你敢吗?
后来,还真有御史在朝堂上,弹劾两位公主行为不检,没等宝庆帝开口,立刻便有人为两位公主辩解,先不说与两位公主传出“绯闻”的只是两个虚构出来的假人,就是真人又如何?香川长公主和离多少次了,也没见你吭声,现在倒显着你了,你家是打死卖盐的了,看把你给闲(咸)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万华彩美轮美奂的戏台上,谢幕还在继续。
风度翩翩的谢晴澜出来谢幕了,他气质儒雅,玉树临风,一颦一笑,无不令人如沐春风。
一名小伙计走上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只银元宝并十只银锞子。
“二楼甲三座华夫人打赏谢晴澜公子白银二百两,银锞子十只!”
谢晴澜冲着二楼甲三座的方向施礼道谢:“小生谢晴澜谢夫人赏,夫人万安!”
在场的观客之中,不乏高门大户的女眷,众人窃窃私语,不记得京城里有姓华的人家啊。
香川长公主蹙眉,这点银子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可是看个戏而已,谁会随身带着这么多现银的,还有银锞子,这一看就是打赏给晚辈的,这是有备而来,打定主意要来抢我家雪寒风头的。
这人是谁啊?
她问身边的亲信内侍:“你可记得,京中有哪个姓华的?这个姓可不多,若是有,那一准儿就是他家人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想到了一个人,她的闺蜜老嫂子!
她笑得花枝乱颤,所以啊,还是当公主好啊,不用遮遮掩掩,想干啥就干啥。
同样的问题,大长公主也在问身边的嬷嬷,嬷嬷年纪虽大,但经的事也多,见过听过的也要远胜于年轻内侍。
她想了想,犹豫着说道:“奴婢活了一大把年纪,也只听说过一家姓华的,不过那家早已败落,早在几十年前就离开京城,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后人,倒是那家的姑太太有个女儿,虽然年纪轻轻便亡故了,这位表姨奶奶生前也生了一个女儿......”
大长公主问道:“那位表姨奶奶的女儿怎么了?”
嬷嬷看了看大长公主,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位便是当今皇后。”
大长公主怔住,别看她对宗室间的事知道不少,可也不曾知道皇后的外祖母是姓华。
既然华家早在几十年前就败落了,那么现在这位行事高调的华夫人肯定不会是那个华家的,肯定不是京城新贵,而商贾也不敢在本宫和香川打赏之后,也大张旗鼓地跳出来,那么这位华夫人只可能是宫里那位了。
大长公主忽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这也挺好,那位早年丧子,还病了几年,也就是最近这几年才好一些,如今一把年纪,却连个亲生骨肉也没有,虽说皇帝念着少年夫妻的情分,让她稳坐皇后之位,可她心里又怎会好受?
如今有点寄托倒也是件好事,本宫把萧墨青当成孙儿,那位莫非把谢晴澜当儿子了?下次进宫,终于不用东拉西扯,可以多一点大家都感兴趣的谈资了。
......
曲终人散,终于到了散场时,众人走出万华彩时依然恋恋不舍,舍不得那台上的溢彩流芳,更舍不得走出这一场幻梦。
乐天是个负责任的小师妹,是她把郭楚慧师姐接来的,当然,也要由她把郭楚慧送回去。
只是当郭楚慧刚刚坐进骡车,乐天也跟着钻了进来。
“小舅公不放心,怕我回家时天已经黑了,便亲自过来给咱们赶车了。”
漱玉班的受众多为女眷,因此,万华彩考虑得十分周全,但凡是漱玉班的戏,场次都在白天,此时虽然是演了全本,可是散场时也只是晚霞初起之时。
郭楚慧暗自惭愧,自己可真是心大啊,小师妹说她喜欢驾车,她便信了,心安理得享受着小师妹带来的悉心周到,却忘了,等到小师妹送她回到学堂,那便已是掌灯时分,天色已黑,小师妹独自驾车,送她回学堂的路上不安全,小师妹离开学堂再回家时,路上更不安全。
扶风公子可真是细心啊。
自己是女子,尚不能考虑周全,可是扶风公子却想到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整场戏也没有露面,却在散场之时,默默过来,为她们张开羽翼。
是的,她们,不仅是小师妹,还有她。
小师妹是扶风公子的孙辈,倒也罢了,可自己和人家什么关系也没有,却还要厚着脸皮享受人家的照拂,她怎么配?
“小师妹,是我考虑不周,是我不好。”
郭楚慧连忙道歉,她又撩开车帘一角,却只看到一道青色背影,她以前读书,只道以山喻人,是伟岸沉稳。
可今日,面前这道青色背影,却如峥嵘藏秀,苍山峭石中却有松涛生机。
眼前的青山并不伟岸,更非静止,但他是境界,是负重,是保护,也是归宿......
“扶......扶风公子,谢谢......”千言万语,却只化作六个字,郭楚慧忽觉脸颊发烫。
扶风没有回头,一边专心赶车,一边笑着说道:“郭姑娘客气了,坐好,这条路上人多车也多。”
“好......”郭楚慧讪讪地掩好车帘,脸颊却更烫了,担心被乐天看到,她一把抱住小师妹,把脸颊埋在小师妹那并不厚实的肩膀上。
乐天......楚慧师姐是把她当成陈砚君了吗?
算了,看在陈砚君是小舅公写出来的份上,就把肩膀借给师姐,让她多靠一会儿吧。
......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沉浸在四大公子织就的幻梦之中,乐不思蜀;然而人类的快乐并不相通,有人欢喜有人忧。
俞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她是俞伯爷的发妻,也是三皇子的外祖母。
今天她也来看戏了,同样也在二楼,原本她也想打赏的,可是看到大长公主和香川长公主打赏,她便没有凑热闹,她代表的不只是自家,还有宫里的淑妃娘娘和宫外的三皇子,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
俞夫人之所以会来看戏,完全是因为她喜欢听戏。
伯府原本自己就有戏班子,后来被人弹劾,说俞伯爷骄奢,为了不给三皇子惹麻烦,伯府只好把戏班子遣散了,俞夫人不能坐在家里听戏,难免落寞。
子孙们孝顺,得知有坤班新戏开锣,且还是唱整本,索性买了万华彩最贵的戏票,请俞夫人看个过瘾。
俞夫人的确过瘾了,不仅戏过瘾,这戏园子里外的热闹场面同样让她大开眼界,也过瘾。
只是不知为何,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究竟是哪里呢?
回去的路上,俞夫人想了一路。
直到晚上,放下幔帐,值夜的婆子退出去,睡在外间,俞伯爷和她说起阮镝时,俞夫人猛地坐了起来。
她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就是阮镝!
不对,是陈砚君和江雪寒!
“怎么了?”俞伯爷不解地看向老妻。
黑暗之中传来俞夫人冷幽幽的声音:“当年他们找回来的那个孩子,真的就是老二媳妇生的那个?会不会被人调换了?”
听到老二媳妇这四个字,俞伯爷怔住。
这个女人,是俞家人从不会正面提起的。
那个孩子是这个女人在匪窝里生下的,除了这女人自己,没人能够证明,那孩子是俞家二爷的遗腹子。
可是作为父母,哪怕是一点点希望,他们也不想放弃。
那孩子如果真是土匪们的野种,倒也罢了,可他万一真是自家儿子的骨血呢。
当时,这孩子的事传到府里,几个儿子全都拒绝认回,以那孩子的年龄,一旦认回,便是伯府的嫡长孙。
若是个庶孙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嫡长,不仅儿子们不能忍受,就是外人听了也会嘲笑。
因此,俞伯爷左右为难,还是幕僚出主意,他才下了决心,把那孩子养在外面。
那孩子倒也没令他失望,不仅学得文武艺,而且还很听话,循规蹈矩,从未妄想过不该要的东西。
这些年来,俞夫人也默认了这个结果,她还时常悄悄给那孩子行些方便。
比如那孩子偶尔来京城住的宅子,便是俞夫人让人便宜卖给他的。
甚至就在前不久,也是在这张拔步床上,俞夫人还和他说起那孩子的亲事,那孩子年纪不小了,早该成亲了,不论以后如何,先要让他开枝散叶。
可是现在,老妻却忽然怀疑起那孩子的身世了。
这有何好怀疑的,还有比那孩子更尴尬的吗?
俞伯爷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俞夫人却摇摇头:“可若是这孩子的出现本就是一场阴谋呢,有人算准了咱们会把这孩子藏起来暗中培养,便把自家孩子换过来,让咱们替别人养孩子呢。”
那江雪寒不就是这样吗?
俞伯爷一怔:“你怎会这样想?谁和你说的?”
俞夫人:“江雪寒啊,那孩子本来应是陈砚君,却被人打小就给换了,换成了江雪寒。”
俞伯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妻说的每句话他都明白,可是凑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俞夫人解释了好一番,俞伯爷终于明白,什么陈砚君,什么江雪寒,都是戏里的人,今天老妻去看戏了,回来便发起癔症了。
等等,这怎么有点熟悉?
俞伯爷想起来了,就在前不久,他便忽悠了梁大都督去大有茶楼听说书看胡舞,结果就是梁大都督连胡舞都没看,听完说书就走了。
而就在昨天,他听说薛坤失踪了,薛坤的小厮去报官了,如今不仅京衙在找薛坤,就连旗手卫也在找人。
俞伯爷冷然一笑,十有八九,薛坤在梁大都督手里。
如果薛坤已经死了,那是应该的,若是薛坤还没死,那肯定不是梁大都督心软,而是梁大都督从薛坤身上发现了其他事。
梁大都督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他好面子,很好面子。
换作从前,俞伯爷是很想看看这个热闹的,可是现在,听了俞夫人的这番话,他虽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膈应。
同样膈应的还有梁大都督。
俞伯爷没有猜错,薛坤确实在他手里,且,此时此刻,薛坤的那张俊脸,已经变成猪头了。
这里是地牢。
就连梁盼盼也不知道,自家府里还藏着一座地牢。
这座府第是皇帝赏的,原本是前朝的郡王府,后来一分为二,上一任主人是位国公,被满门抄斩了,这宅子就赐给了当时刚刚回京的梁大都督。
毕竟,满门抄斩的宅子,除了杀人如麻却战功赫赫的梁大都督或者俞伯爷,本朝再无第三人能够镇得住了。
梁大都督也是无意中发现这座地牢的,不知这地牢是哪任主人打造的。
但是府里有地牢这件事,自是不便传扬出去,因此,这座地牢鲜少动用,就连家里的女儿们也不知晓。
而此时,梁大都督正坐在地牢里,看着面前已经被拷打得没有人样的薛坤。
“薛坤,想要留个全尸,就说出盼盼的下落,你把她埋在哪里?”
梁大都督几乎已经认定梁盼盼已经死了,但他要找到女儿的尸骨。
他的女儿不能永远在娘家“养病”,更不能是跟着野男人跑了,所以他要个说法,一个能让皇帝同情,百官同悲,民众同情的说法。
那便是让梁盼盼死得冤屈,且,冤有头,债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