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坤睁开眼睛,昔日那双眼波醉人的眸子,此时满布血丝,狰狞如地府恶鬼,但是看向梁大都督时,他的脸上却满是哀求。
“......岳......岳父大人......小婿没有......没有做过......没有做过的事......岂能胡说......小婿......小婿梦到盼盼......她抱着孩儿......抱着孩儿......”
“闭嘴!”梁大都督怒斥,薛坤该死,到了现在,竟然还有脸提梁盼盼和孩子。
梁盼盼先后怀过两个孩子,一个是天赐,另一个小产。
可这两个孩子,却全都与梁家有关。
一个被梁家强行过继,过继是好听,实则就是抢,明抢。
而另一个,却是在梁家时小产的。
无论是将女儿的孩子强行过继给儿子,还是女儿在娘家小产,全都是足能令梁家颜面扫地,被人诟病的事。
梁大都督重脸面,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便是这两件事,可这两件事千真万确,都是真实发生不掺假的,因此,在梁府之内,这两件事都是不能提起的,连带着,梁盼盼也成了梁府的禁忌。
如今梁盼盼又失踪了,这对于好面子的梁大都督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他必须要给梁盼盼的失踪加上一个强有力的说法,别说梁盼盼可能已经死了,即使她没死,失踪多日,梁大都督也不能让她继续活着。
梁盼盼是梁大都督的第二个孩子,是嫡长女,若是以前,梁大都督对她下不了狠心,可是现在不同了,自从有了天赐,钱夫人对梁盼盼的感情就淡了,以前梁盼盼是她的唯一。
以前她膝下无子,又与娘家交恶,若是梁大都督死在她前面,府里交给庶子,她孤掌难鸣,若是还想当个老封君安享晚年,能指望的便只有梁盼盼这个女儿了。
可是现在有了天赐,钱夫人腰杆挺起来了,天赐哪怕是过继来的,他也是出自嫡房,远比琪哥儿那个庶子强上百倍,更何况天赐身上流着梁家的血。
有了孙儿,再加上梁盼盼三番五次让钱夫人失望,钱夫人对梁盼盼寒心了,不再隔三差五在梁大都督面前给梁盼盼说好话。
男人其实是很容易被女人影响的,否则也就没有枕边风一说。
好的或许影响不到,但坏的,即便没人扯着他的耳朵,他也能听进去。
不知不觉间,钱夫人的情绪影响到梁大都督,如今在听了《妻不在》之后,无论梁盼盼是生是死,在梁大都督心里,她都已是个死人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自是不能无端死了,那么便要有一个凶手。
《妻不在》里的凶手是丈夫,那么杀死梁盼盼的凶手便是薛坤。
无论是不是,他都是!
薛坤的命已经捏在自己手里了,就还差梁盼盼的尸体。
梁大都督不是不能“造”出一具尸体,但是他本能地没有这样做。
或许,这是他心里对梁盼盼仅存的一点父女之情吧。
“来人,再给他上刑!留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梁大都督拂袖而去,望着他的背影,薛坤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太爷绝不会让他落在梁大都督手里,只是时间的问题,太爷一定会派人过来。
要么救他,要么杀他。
而他只要咬紧牙关,不吐露出梁盼盼的下落,梁大都督就不会让他死。
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这是从屋顶滴下来的。
不仅屋顶会滴水,就连四周的墙壁上也布满水珠。
这里非常潮湿,潮湿得不似是在京城。
薛坤可以肯定,这里是地牢,而且还是离水源不远的地方。
薛坤猜测这座地牢就在梁府,梁府后园里有湖,这湖很大,后来一分为二,一半在梁府,另一半则在隔壁,隔壁的园子当年皇帝赐给一个宗室县主做嫁妆,县主后来和离,膝下无子,她身体不好,二十九岁便去世了。
她死后,这园子便被内廷收回。
这位县主算是少亡,她没有夫家,也不能埋到娘家,因此,在世人眼中,她死后便是孤魂野鬼。
当初老郡王府一分为二的两座宅子,一座满门抄斩,好在后来有梁大都督这个大杀神住着,倒也安宁;另一座的主人年纪轻轻就死了,除非再有一位大杀神搬过来,否则这宅子一般人镇不住。
因此,隔壁这处宅子就成了烫手山芋,并非皇帝无人可赐,而是皇帝担心赐出去后,万一出点什么事,闹得人心惶惶。
又不是只有这一座宅子,搁在那里空着不就行了?
什么?也赐给梁大都督?那肯定不行,那是违制。
想到隔壁那座空置多年的园子,薛坤觉得,这地牢的出口或者入口,至少有一个是在那座园子里。
事实上薛坤的确猜对了,这座地牢的确有一个口是在隔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梁大都督才会三缄其口,将地牢的事隐瞒下来,就连家里人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两名凶神恶煞的大汉走过来,将薛坤抬起来放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凳上。
有人拎了一桶水进来,那水里不知掺了什么,味道呛鼻。
薛坤身上的衣裳已经稀碎,倒是省得扒下来了。
两名大汉手脚麻利地将薛坤锁在铁凳上,竹片蘸上水,抽在他的身上。
尚未结痂的伤口裂得更大,鲜血洇开,从一小片到一大片。
竹片上沾了水,那水里加了东西,伤口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似被硬生生扯开,合上,再扯开,一遍遍,每一次都让薛坤死去活来。
薛坤咬牙忍着,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大片水渍,那水渍像是一张仰天大笑的人脸。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那张人脸渐渐模糊,薛坤晕死过去。
“用水把他泼醒,晕过去就没有感觉了,大都督说了,不能让他好过!”
......
这两日,京衙的人找遍整个京城,还是没有找到薛坤的行踪。
难道他们没有想到去梁府问问吗?
当然问过了,但也只限于在门口问了问,连门都没进去。
除非有圣旨,否则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梁府搜查。
漱玉班新戏大获成功,金寡妇、幼安和扶风、万华彩,三方欢喜,全都赚得杯满盆溢,连带着云棠阁的生意比前几日更好了。
甚至就连幼安也没想到,先是有女孩子学着萧墨青的样子,把一根小辫子像抹额一样横在额头,接着来云棠阁的人里,做男装打扮的姑娘多了起来。
幼安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啊,这样一来,都做男装了,谁还来做妆面?
她灵机一动,仿照戏妆,推出了公子妆。
想让你的眼睛像陈砚君那么大那么好看吗?想要江雪寒天山雪莲一般的姿容吗?
云棠阁能帮你做到。
短短几日,公子妆这三个字,便在姑娘们口中传开了。
今天铺子一开门,便来了几个要画公子妆的。
其中两个,脸上还有自己画的公子妆,可惜无论怎么画,总是觉得欠缺什么,只好来云棠阁了。
冯九娘、钱悦的两个丫鬟,连同幼安这个东家,四个人忙了整整一上午,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柳依依好不容易将几个还在等着上妆的姑娘劝走,保证明天先给她们画,这样一来,铺子里就只有两个人在等了,大家也能喘口气。
正在这时,里正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这几人全都穿着官衣,一看就是京衙的。
此时铺子里除了那两个等着上妆的姑娘,还有几个正在挑选东西的女客,看到忽然进来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柳依依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陪着笑脸说道:“里正爷,几位官爷,忽然光临小号,请问可是有事?”
里正抹了把汗,硬着头皮走过来,对柳依依说道:“柳掌柜,这位是府衙的王通判,是来查案子的,请问阳东家可在铺子里?”
这锦绣街的铺子,哪个背后没有靠山?随便一个就能把里正压死,因此,这位里正对各家铺子不但客气,而且有求必应,偶尔登门,也是笑容可掬,一团和气。今天陪着王通判过来,他显然也很为难。
柳依依心中一沉,可却面不改色,对王通判说道:“铺子里东西多,转不开身,还请王通判到里面一坐,不过,咱们铺子里出出进进的都是女客,若是几位官爷都在这里,怕是不太方便,若是冲撞了哪府的女眷,就不好了,您说是吧?”
王通判环顾四周,见几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虎视眈眈瞪着他们,而被丫鬟们挡在身后的小姐,无论是哪家的,都可用四个字代表“京城千金”。
这里是京城,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死几个三品官的地方,他区区一个通判除非活腻了,才不想招惹这些人。
他对几名衙役说道:“你们都出去。”
顿了顿,又道:“站远点,不要冲撞到进出的女眷。”
衙役们退了出去,一直退到远处一棵大树下面,里正爷干笑两声,也跟着退了出去。
柳依依引着王通判进了账房,幼安刚刚在梳妆房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在账房里等着了。
铺子里有现成的茶水点心,这是招待顾客用的,幼安请王通判坐下,道:“通判大人,草民便是这里的东家,姓阳,名幼安。”
王通判板着脸,上下打量幼安,他来之前已经了解过了,这位阳东家是去年来的京城,而这座铺子以前是钱府的,后来转给阳幼安,自她在这里开铺子以来,五六七三位皇子都曾来过,大长公主府的那位柴孟小公子,更是开了一家铺子,专门从这里进货。
另外,瑞王府里的不焦,年前据说找到了亲生父母,而他的亲生父母过年时就住在云棠阁里。
王通判虽然神情严肃,但说话的语气却带了三分客气:“阳娘子,请问你与薛坤是什么关系?”
刚刚幼安在梳妆房里,听到找她的是京衙的人,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早有准备。
此刻,她平静如水。
“家兄早亡,娘家由我支撑门户,薛坤曾经入赘我家,早在几年前便已出舍。”
没错,赘婿要么死,要么出舍,没有和离这一说。
王通判点点头,案子查到现在,关于薛坤曾为赘婿一事,也已查到,否则也不会找上幼安。
“你们平日里可还有往来?”王通判继续问道。
幼安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他已出舍,我与他怎会还有往来?那与理不合。”
王通判不急不缓:“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幼安听他提到乐天,嘲讽一笑:“通判大人,小女姓阳,尚在娘胎时便是阳家人,日后更要继承阳家香火,与他姓薛的有何关系?即使姓薛的还没有出舍,我死了他也得有多远滚多远,和我女儿没有半分关系,更何况我还活着呢。”
王通判被噎了一下,怔了怔,本朝赘婿确有妻子出宅这个说法,可是子女终归是亲生的,很多赘婿还是能在妻子死后得到子女赡养的。
因此,他才会本能认为,即使薛坤已经出舍另娶,他和阳幼安之间也还是有关系的,毕竟还有一个女儿。
可是他没想到,他才说了一句,就被幼安否定,而且还是毫无情面。
王通判有点难堪,他只好换个角度,问道:“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幼安想了想,道:“是八年前,他从我这里要了一笔银子,然后就走了,无奈之下,我家只好写了出舍文书,放他归家。”
王通判点点头,时间对得上,薛坤出舍后回到老家玉县,开始走上科举之路。
他当然不知道,这份出舍文书是后补的,幼安收钱卖人,当然要信守承诺,把谎话说到底。
“那你来到京城没有找过他吗?”王通判又问。
这位阳娘子年轻貌美,薛坤怕是舍不得这位前妻,虽然碍于权势娶了梁盼盼,但是与前妻暗渡陈仓也是有可能的。
幼安一脸莫名:“是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我有银子,什么新鞋买不到,为何要穿一双烂掉底子的旧鞋?”
王通判......
烂掉底子的旧鞋?
这女人的嘴巴也太毒了。
难怪敢孤儿寡母离乡背井闯荡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