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幼安怔住,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看看扶风,又看看抱着她的胳膊找她讨公道的乐天,乐天委屈巴巴,她的好师姐就被人抢走了,而且还是被她的小舅公,她能不委屈吗?
扶风有些尴尬,他连忙解释:“没有的事,我就是多吃了几块肉而已,你别听乐天夸大其辞。”
乐天:好啊,还给她栽赃,当她还是以前那个没读过书的文盲吗?
现在她不但有当世大儒做师父,她还在上学堂,她是读书人,读书人!
她明白夸大其辞的意思!
“我才没有夸大其辞,咱们家只有你爱吃东坡肉,师姐却偏偏做了东坡肉,你还说你没有和我抢师姐?”
乐天使劲摇晃幼安的胳膊,幼安感觉下一刻自己的胳膊就要离家出走独自远行了。
“松手松手,你娘的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住你摇晃!”
乐天松开手,幼安松了口气,可是八卦之火却在这瞬间熊熊燃烧!
“郭姑娘知道你小舅公喜欢吃东坡肉吗?”幼安问道。
乐天用力点头:“知道,我说过。”
幼安看向扶风,扶风正在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只风筝。
这只风筝是上一本书的旧货,有处地方坏了,便被幼安随手挂在后堂里,已经挂了两三个月。
可是此时,扶风却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饶有兴趣地欣赏,就像是在欣赏前朝画圣的名作。
幼安是和扶风一起长大的,还能不明白,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她又问乐天:“你师姐和你小舅公认识吗?”
乐天再次用力点头:“认识。”
幼安来了兴趣,这不是比讨论薛坤那个人渣更有趣?
“乖宝儿,快和阿娘说说,你师姐和你小舅公都是怎么认识的,经常见面吗?都见过几回?”
乐天本就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她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师姐怎么帮她给小舅公送饭、后来小舅公怎么让她帮忙给师姐送书,以及去万华彩看戏时小舅公亲自赶车送师姐回家的事都说了出来。
想了想,好像还漏掉了什么。
“对了,那日我帮师姐洗碗,被一只小凳子绊了一下,把师姐的碗碟都给摔了,师姐说那些碗碟都很旧了,摔了就摔了,不用赔了,我便想请师姐在学堂里吃饭,一顿不够就两顿,两顿不够就三顿。
可是小舅公听我说了这事之后,第二天就给了我一只匣子,里面是几只特别特别漂亮的碗碟,比咱家用的都要好看,小舅公让我把这个赔给师姐,哼,他就是利用这个机会钻空子,收买师姐,让师姐不和我好的。”
幼安再次看向扶风,这一次,扶风不看风筝了,他正在抬头看屋顶。
感觉到幼安的目光,扶风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屋顶有蜘蛛网,你们快进去,别落在身上,我去找扫帚扫扫。”
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幼安忍着笑,大声说道:“年前刚刚扫过屋子,哪来的蛛网,就是有,那也是喜蜘蛛,扫不得,若是扫了,这喜事就要落到别人头上了,有人可就舍不得了!”
扶风跑得更快了,只有乐天还在生气,小舅公阴险啊,原来那么早就在和她抢师姐了,哼,继续绝交,吃晚饭时,小舅公若是不给她夹肉吃,明天也不理他!
下午,屋外传来乐天的声音:“阿娘,我去书局找师父上课了!”
乐天每隔三天,便去尚言书局找宋葆真上课,说是上课,但其实宋葆真并非一味讲课,而是经常带乐天出去增长见识,比如前阵子就带乐天去过国子监,还带她去看过铁匠打铁,瓷窑烧瓷,因此,乐天虽然不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却从不排斥跟着师父学习,反而乐此不疲,从不用幼安催促。
估摸着乐天已经出了铺子,扶风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乐天平时挂马鞭的地方已经空了,这小祖宗终于走了。
扶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身心舒畅。
忽然,他的耳朵上一痛,幼安的手已经揪在他的耳朵上。
“小舅舅,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啊。”
“哎哟哎哟,你快放手!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揪人耳朵?”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扶风叹气,小孩子容易打发,小孩子的娘可不容易打发。
“我说,我说还不行,你快松手,我是摇钱树,摇钱树若是被你揪坏了,你就后悔去吧!”
幼安:还是头回见到有人说自己是摇钱树的。
事实证明,摇钱树足够震慑,幼安终于松手放过了扶风。
扶风揉着耳朵:“被你这么一揪,摇钱树至少三天生不出钱来,不信你就......”
“试试”两字还未出口,就被幼安一连串的“呸呸呸”给堵回去了。
幼安:“呸呸呸,财神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更别把他的话当真!”
扶风翻白眼,听听,这就是他的好外甥女。
从小到大,抢他糖吃,揪他耳朵,踹他屁股,却又能在别人欺负他时伸出小胳膊护在他前面,即使在四处流浪寻找乐天的那几年里,哪怕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让他吃好住好,没让他受过一天苦。
扶风干咳一声:“新书已经写到关键处了,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完本了。”
幼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扶风的新书,仍是以四大公子为主角,这也是两人商量后,和尚言书局达成的共识。
四大公子的书会成为一个系列,接下来的书,虽然每个系列里都会有一个侧重的人,但是四大公子和四小公子都会出现。
如果四大公子系列写完,热度不减,那么就再写四小公子。
幼安大喜,连忙说道:“摇钱......小舅舅,你累了吧,要不我去买点狸蹄给你补补?”
说完,她想到什么,忙道:“看我这记性,小舅舅最爱吃的是东坡肉啊,可惜我没有郭姑娘的手艺,唉!”
扶风:绕了个圈子,怎么又绕回来了?
当这对舅甥终于坐下来说起正事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这半个时辰里,无论幼安如何软硬兼施,扶风对于郭楚慧的事,一字不提。
并且,他还警告幼安,管好乐天,不能让乐天在郭楚慧面前乱说话,否则他就回庄子,让她们只能出城才能见到他。
幼安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是看上人家了,可是火候未到,担心把人家吓跑。
她懂,她都懂。
当然不能让扶风回到庄子里去,那样一来,久不见面,刚刚萌发的小芽芽就会枯萎。
幼安再三保证之后,扶风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他只能放心幼安,可却放心不下乐天。
大的懂事了,小的可还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爆。
唉,乐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扶风觉得自己可真累。
终于,幼安向他说起今天王通判登门盘问的事,扶风面无表情,就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可是当幼安话音刚落,扶风却开口了。
“薛坤失踪的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且已经盖过了梁盼盼的事。
自从梁家当众承认梁盼盼在娘家养病之后,她失踪和她私奔的消息便没人再提。
而薛坤失踪,却被传得沸沸扬扬,且如今京衙和旗手卫都在找他,且大有找不到人,便不肯罢休的势头。
我记得你说过,去报案的是薛坤的小厮。
那小厮的品貌,压根就不像是能在人牙子手里买到的。
薛坤品阶不高,上面又有梁大都督压着,按理说,他失踪的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毕竟,事关权贵,无论好事坏事,都要先压为敬。
可是现在,这事不但传出来,且还来势汹汹,梁家没有插手,全凭一个小厮?
这小厮的能量这么大吗?”
幼安点点头,她说道:“看这势头,那个小厮可比薛坤有本事多了。”
扶风继续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薛坤背后还有人,而那个半路买来的小厮,其实就是背后之人派来监视他的。”
在别人看来,扶风的思维太过发散,天马行空,可是从小到大,幼安却很喜欢聆听扶风的天马行空。
小时候,是当成真正存在的故事来听,哪怕有被打脸的时候,可是幼安仍然爱听。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幼安把扶风的天马行空当成了参考。
当年,就是扶风猜出薛坤是去参加科举,他们才很快查到薛坤的下落。
幼安立刻顺着扶风的话说下去:“当初,我们便想过利用薛坤引出那个杀害哥哥的人,可是后来查到沧浪巷后,这条线索就断了,那么你说,如今站在薛坤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杀死哥哥的幕后黑手?”
扶风颔首,根据他们之前掌握的情况开始分析:“当年薛坤投靠阳家时,不但瞒下自己鳏夫的身份,还瞒下了已有武生功名的事。他知道那个功名对他没有任何帮助,依然一贫如洗,但阳家却能给他一瓦遮头。
后来他在阳家做了护院,他可能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惹上了麻烦,结合傅小公子的事,他惹上的麻烦可能和傅小公子一样,被仙人跳了。
对方以此逼迫,并且恐吓他,会把这件事告诉阳家。
那时的薛坤刚在阳家过上好日子,而阳家有女儿,肯定容不得他这样的人留在家里,到时一定会将他赶出家门。
他身无分文,离开阳家,便无处可去。
他只能苦苦相求,这时,对方提出条件,让他把长安带到出事地。
他是阳家护院,平时也经常会到邻县接长安回家。
从邻县回兰安有两条路,一条是常走的大路,而另一条,便是那条路。
那条路虽然不常走,但如果薛坤中途让人给长安带信,说他在那条路上受伤或者出了别的事,让长安过来接上他,再一起回兰安,以长安的性子,是一定会过去接他的。”
幼安再次点头,长安为人宽厚,哪怕薛坤是被他救济带回阳家的,长安也从未把薛坤当成下人,而是一口一个苗兄弟(薛坤当时化名苗坤)。
所以,这就是长安会忽然出现在那条路上的原因吗?
扶风继续讲故事:“薛坤这样做了,当然,他根本没有在那里等着长安,而是按照原定计划,让人给长安带信后,他便自己回了兰安,他有没有担心过长安,不得而知,反正即使长安事后问起他,他只要推说有人恶作剧,事情便不了了之。
可是长安死了,薛坤心里害怕,他不傻,想到这是阴谋。
他找去了沧浪巷,见到了那个背后操控的人。
可是他也同时被那人震慑住了,他不敢造次,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人知道了他的出身,也知道他原本是想走武科这条路的,那人指出武科对于他这种寒门子弟的难点在哪里,并且承诺,只要他乖乖听话,可以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
说到这里,扶风眼睛一亮,看向幼安:“那人上头会不会是某位皇子?也可能是某个手握大权之人?
他原本就在为那人收买和培养新锐,这和那些名门、巨贾资助和培养学问好的寒门学子是一样的。
而那时的薛坤,虽然尚未有亮眼的成绩,但他一表人才,且,足够冷酷无情。
这在咱们普通人看来是缺点,可是在那些高官权贵看来,这样的人,才能打造成一把好刀。”
幼安怔住,她直勾勾盯着扶风看,恨不能把扶风的脑袋打开看看,他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扶风说的话,好有道理啊!
扶风没有理会幼安的目光,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可是当时的薛坤却没有把眼光放得那么远,他只看到了眼前,长安的死给他带来了空前的利益。
阳家绝后了!
但是他并没有一口拒绝那人的好意,一是不敢,二来他也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人会给他一件信物,或者连信物也没有,只让他到某个地方找某个人。
之后的事情咱们就都知道了,薛坤入赘阳家。
可是不过三年,或者时间更短,他便后悔了,因为他发现他虽然入赘,可是却除了一个赘婿的名头以外,什么都没有。
伸手要钱的日子不好过,被人嘲讽的日子更不好过。
所以,在那年的清明前,他下定决心,做了一番安排后,脱身而去,先是恢复了原本的身份,继续他的科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