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呢,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女儿想想吧,薛坤是官身,你女儿是官家小姐,她......”
没等王通判把话说完,幼安啪的一拍桌子,王通判吓了一跳,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
幼安露出一个一眼假的笑容:“今年这蚊子,这么早就出来了,通判大人您见笑了,继续说,您说我女儿怎么了?哦,也是,我们老阳家传到这一代,就只有我闺女这根独苗苗,我可不就要拼命赚钱给她攒家当吗?反正我闺女将来和我一样,也要招婿,我赚下的家业便宜不了外人,您说是吧?”
王通判......
他想说不是,官家小姐和普通商户家的姑娘,那能一样吗?
肯定不一样啊,仕农工商,人家薛坤是仕,你家是商,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话到嘴边,王通判忽然就不敢说了。
对,是不敢,虽然他不肯承认,可就是不敢,他担心他如果继续说下去,这位娇俏可人的阳娘子又会拍蚊子。
王通判清清嗓子:“你能在锦绣街开铺子,哪来的银子?是不是薛坤给你的?”
幼安心道,当然不是薛坤给的,而是薛坤的金主给的,这是薛坤的卖身钱。
但她是开铺子,以诚为本,做买卖就要讲诚信,卖东西如此,卖人也如此。
“薛坤穷得只能卖身吃软饭,还有钱给我?笑话!通判大人想知道我为何有钱?当然是因为我生财有道啊。”
王通判......
他就不该多此一问。
“对了,你还有个舅舅吧,他人呢?”王通判问道。
幼安的舅舅也在京城的事,还是过来的路上,从里正那里了解到的,他问里正:“阳幼安是女户,她在京城也没有亲戚吗?”
幼安落籍时,扶风担心她被里正刁难,特意跟着一起过去,还给里正送了十色礼。
因此,里正知道幼安并非举目无亲,而是在京城还有一个亲舅舅。
其实幼安与扶风的关系不是秘密,也未刻意隐瞒,无奈王通判他是按照户籍查的,幼安为了能立女户,把扶风赶去了寿眉胡同,因此,衙门的户籍上,只有她和乐天,以及在此投靠的柳依依和冯九娘、江霞和江虹姐妹。
大大小小,一屋子都是女人!
云棠阁新开不久,扶风就住到了庄子里,年后虽然回来了,可他担心被客人认出来,要么趁着铺子还没开门就出门,要么就是躲在屋里写话本子,不仅是铺子里的客人,就是锦绣街上的人,也没有几个认识他的。
若不是问过里正,王通判还真不知道幼安在京城还有舅舅。
幼安说道:“我舅舅去陪我女儿上学了,这会儿不在。”
“陪?你女儿上学还要人陪着?你女儿还上学?”王通判不解,以为幼安在撒谎,阳幼安是弱女子,或许不能对薛坤做什么,但是她舅舅是男人,万一......
幼安笑笑:“我女儿在郭氏学堂,那里是女学,我舅舅担心她来回路上被拍花党拐走,每天送她上学后,便在学堂外面陪着她,等她放学再接她回来。”
王通判怎么觉得这事不可思议呢。
谁家没有孩子上学,谁家的男人会这样做,别的事不干了,就在外面等着孩子放学?
“你舅舅以何为生?”
他查过,阳家是匠户,阳家的姻亲也不会是高门大户,阳幼安的舅舅想要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要家里能养着他才行啊。
幼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王通判:“通判大人,您都能把薛坤是我家赘婿这样隐秘的事情查出来了,就没查到,我舅舅是干什么的吗?”
王通判心道:我进门前才知道你还有个舅舅,怎么会查到他是干什么的?
“那他以何为生?”王通判反问。
幼安说道:“我舅舅名叫叶扶风,笔名扶风公子,他是写话本子的,您好奇他为何能陪我女儿不用做事,那是因为他在骡车里写话本子。”
王通判家里没有人看话本子,但是他也听说过扶风公子。
写话本子的大多都是屡试不第的文人,王通判偶尔听人提起,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唯有扶风公子这个名字,却给他留下了印象。
一是这人的话本子都是尚言书局出的,尚言书局一向只出正经书,但却非常推崇扶风公子。
二来最近这些日子,连他这个衙门里的人也听说了那什么四大公子,四大公子就是扶风公子写出来的。
好吧,他终于知道云棠阁外面为何会摆着那什么四大公子了。
“你舅舅可有见过薛坤?”王通判又来了。
这也是他们一向的盘问方式,就是一个问题翻过来掉过去的问,然后再找到破绽。
幼安:“我舅舅素有洁癖,平时看到垃圾绕着走,你让他去看臭鞋巴子?白给他银子,他也不干。”
王通判抿抿嘴唇,又抿抿。
幼安接着说道:“我舅舅弱不禁风,手不能提,肩不能抬,除了拿笔,他什么也干不了,他每天写一两个时辰的话本子,就能赚个杯满钵溢,您说他有多闲多想不开,才会去找一个弃婿?”
弃婿!
王通判生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以前只听说过弃妇......甚至就在来这里的路上,明知薛坤曾是阳家赘婿,可他还是把阳幼安当做了薛坤的弃妇。
可是眼前的阳幼安,牙尖嘴利,哪里像是弃妇?
不仅如此,她还把薛坤叫做弃婿......
王通判干咳一声,继续车骨碌式问询:“你上次见到薛坤是什么时候?”
幼安快要烦死了,这位王通判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我说了,我上次见他是八年前,之后便没有见过他,外甥肖舅,我也有洁癖。”
王通判:“你来到京城就没有想过去找他吗?”
幼安:“没有。”
王通判:“最近你也没有见过他?”
幼安深吸口气:“没有。”
王通判:“你说你没有见过薛坤,谁能证明?”
幼安:“请问通判大人,可有人见过草民与薛坤见面?”
王通判......
“你没见过,你女儿呢,她见过吗?”王通判又问。
幼安:“没见过,除非你们这些官爷通知我女儿到衙门见他。”
王通判一怔:“我们为何要通知你女儿到衙门见他?”
幼安:“当然是通知认尸啊!不过咱们可提前说好了,他已出舍,与我阳家没有关系,可以认尸,但是不收尸,他有老婆有岳家,你们该找谁找谁,别指望我女儿出钱给他买棺材,草席都没一张!”
王通判......
这问话进行不下去了!
王通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站在阳光下,他终于缓过神来,已经是在云棠阁外面了。
他抬头看天,天可真蓝啊。
几名衙役还站在大树下面,王通判走过去。
“头儿,那女人招了吗?是不是她被薛坤甩了不甘心,把薛坤骗到家里藏起来了?”
王通判上下打量这名手下,他明明才三十多岁,也还不老,怎么就老眼昏花,以前还觉得这家伙眉清目秀呢。
现在再看,这家伙獐头鼠目,一脸猥琐,穿上官衣也不像好人。
“人家有钱,什么新鞋买不到,为啥要买一双烂掉底子的旧鞋?你当别人都像你一样眼瞎,看到臭鞋巴子也不知道绕着走?人家找他干嘛,认尸吗?人家可说了,认尸可以,草席也没一张!”
王通判说完,转身便大踏步走了,留下那名手下和几个衙役在风中凌乱。
头儿是怎么了?过年时偷吃了哑炮,憋出火来炸到他们头上了?
打发走了王通判,幼安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官府的人眼盲心瞎才会找上她,她可是奉公守法的好百姓。
想让薛坤死?那还不简单,她若是想做,早在把薛坤骗进胡同里那次就已经做了。
可是杀了薛坤又如何?难道她还能逃到天边吗?难道还要为这个人渣赌上自己,赌上小舅舅和乐天吗?
当然不行。
她会推动薛坤的死,但却不能让自己手上沾上薛坤的血。
小舅舅和乐天也不能。
从老纪被带到那处宅子里说书开始,幼安便猜到薛坤会有这么一天,这会儿,薛坤怕是被梁大都督关在什么地方了。
应该还没死,因为如果这个时候薛坤死了,梁盼盼的事情就说不清了,到头来还是要背上与人私奔的帽子,反而把薛坤洗白了。
幼安冷静下来,还是等小舅舅回来,商量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做吧。
总之,不能让官府太闲了,否则就会像今天这样,闲着没事找她问话。
她倒是可以勉强接待他们,可是铺子不行,三天两头就有官府的人过来,谁还敢来买东西?
这条路必须堵死。
说曹操,曹操到。
扶风和乐天回来了。
幼安咦了一声:“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她看向乐天:“你没在学堂里吃饭?”
又看向扶风:“你也没在外面吃?”
两人齐齐点头,乐天把藏在身后的食盒举起来:“阿娘,您看,这是楚慧师姐亲手做的,让小舅公和我尝尝她的手艺。”
幼安记得郭楚慧,那是个满脸书卷气的清秀佳人。
“郭姑娘不是住在学堂里吗?还能做吃食,真不错,她有心了。”幼安夸奖。
“是吧是吧,楚慧师姐最好了!”
乐天说着,一把拉起扶风:“小舅公,咱们去你屋里吃!”
扶风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人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幼安看着那道关上的屋门,怔了怔:“这是怕我和你们抢食吃吗?”
屋里,乐天打开食盒,立刻哇的一声。
“小舅公,这是东坡肉啊,已经切好了!”
扶风吸吸鼻子,不用看他也知道,这就是东坡肉。
他最喜欢吃东坡肉,可是他自己不会做,幼安会做,可她没空,柳依依也会做,可她懒得做。
扶风馋了,就只能到外面吃,可是吃来吃去,全都少了一点味道。
扶风知道,那是家常味。
乐天伸手抓起一片塞进扶风嘴里:“好吃吧?”
扶风一边嚼一边点头,也伸手去抓,祖孙两个你一片我一片,把食盒里的东坡肉吃个精光。
待到两人终于从屋里出来时,幼安便看到两人嘴上油光光,手上也同样油光光,乐天竟然还伸出沾着油的手来抱她,吓得幼安连忙躲开,一脸嫌弃:“多大的人了,还用手抓东西吃,你们是有多懒,出来拿筷子的空都没有吗?都去给我洗手!”
一大一小耷拉着脑袋去洗手,一边洗手一边小声说话。
“楚慧师姐的手艺真不错,下次请她换个花样。”
“为何要换花样,东坡肉不好吃吗?”
“小舅公你爱吃东坡肉,我又不爱吃。”
“你不爱吃还要和我抢?”
“因为楚慧师姐是我的师姐,又不是小舅公你的,师姐做的东坡肉,当然是做给我吃的。”
“咱们家只有我爱吃东坡肉,你都不爱吃,怎么会是做给你吃的?”
乐天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是啊,她好像没和师姐说过她喜欢吃东坡肉,她当然没说过,她对东坡肉谈不上喜欢,只是她不挑食而已。
可是她喜欢京城的四喜丸子和南方口味的狮子头,但凡饭堂里有这两样,她都会欢呼。
常到饭堂里吃饭的人都知道她喜欢这两样,就连饭堂守门大婶都知道,远远看到她来了,便会笑着告诉她:“小乐天,今天有你喜欢的大肉丸子。”
她记得楚慧师姐还问过她:“这两种虽然都是肉丸子,可是一南一北,口味不同,难得你全都喜欢。”
所以楚慧师姐是知道她并不是十分爱吃东坡肉的!
乐天伤心了,楚慧师姐的东坡肉,竟然不是专门做给她吃的!
说好的我是你喜欢的小师妹呢?
楚慧师姐明明更喜欢小舅公!
乐天生气了,把手上的水全都甩到扶风身上。
“小舅公,咱俩绝交了!”
幼安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面走过来,一个一脸委屈,一个一脸莫名。
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能一起躲起来吃东西的人,现在就闹别扭了?
“小舅舅,我有事和你说。”幼安说道。
扶风一回来就去吃东西,现在还不知道官府有人来过的事。
他答应着便要去账房,却听到身后传来乐天的声音:“阿娘,我和小舅公绝交了,他不讲义气,和我抢楚慧师姐,我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