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棚里比外头看着宽敞不少。
梁上吊着几束晒干的草药,靠里正中搭着一座离地二尺的木台,台上铺条新旧参半的藤席,苏瓦迪盘腿坐在上面。
年近四十,肩背厚实,黑布裹头,腰间别着把木鞘弯刀。
台下两侧站了几个持刀汉子,有老有少,手里刀长短不一,却都磨得锃亮。
少年先上前,用爪哇话叫了声阿爸,退到台边站定,眼睛却还落在李筠儿身上没挪开。
沈七没等苏瓦迪开口,先抱了抱拳。
李筠儿跟在他身后,垂手立着,目光已将屋内扫过一圈。
苏瓦迪没有起身,只抬起眼皮,从沈七看到李筠儿,又从李筠儿看到后面两个通译。
看罢,他开口道:“你们不是收山货的明人。”
通译低声译过来,沈七身子顿了一下。
“收山货的人,不会对税吏的事那么上心。”
沈七站直了身子,深呼一口气,见苏瓦迪挑明了,自己在装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他从贴身处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单手递到木台前。
铜牌朝上那面錾着锦衣卫三字,底纹是条盘蟒。
“锦衣卫南海千户沈七。”
“旁边这位,李筠儿,皇家海军陆战队的人。”
“我二人奉大明皇帝之命,来马塔兰。”
苏瓦迪弯腰拾起铜牌,翻过两面看了看,又放回地上。
他不懂什么皇家海军陆战队,但锦衣卫三个字他听过。
那是大明皇帝的耳目,杀人不眨眼。
“大明的鹰犬,跑到深山里来,总不会是为了收我的野山药。”
“自然不是。”
沈七继续道:“大明已拿下吕宋。下一步,就是爪哇。”
“马塔兰苏丹阿莽古拉特跟红毛鬼签了合约,替荷兰人当走狗。”
“加贡、拉人、烧村,这些事你比我们清楚。”
苏瓦迪冷笑一声:“所以你们来,是来杀苏丹的?”
“是来帮你们的。”
沈七往前一步:“大明不愿打爪哇的普通百姓,更不愿看到无辜之人因为战火而死。”
“我大明要打的是红毛鬼,还有替红毛鬼卖命的土王。”
“你苏瓦迪在此地有威望,有刀,有人。”
“若你愿意起事,大明助你推翻阿莽古拉特。”
“推翻了之后呢?”
苏瓦迪盯着他,一字一句:“换大明的官来当新主子?”
“你们会不会是下一个阿莽古拉特?”
沈七嘴角一笑,摇头道。
“自然不会,归附大明后,三十税一,一年后起征,头年全免。”
“废劳役。税吏进村只核对户籍,不拉人,不抢粮,不抓丁。”
“无地户按丁授田,发的种子农具,头年收成全归自己。”
“孩子无论男女皆可入新学,不收钱,管两顿饭。+”
“教汉字,也教种地、织布、打铁。”
“医官进村,诊金全免。”
他每说一条,苏瓦迪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吕宋已经施行。”
“若不信,你派两个亲信,跟我的船回吕宋,亲眼看一看。”
“看完了再拿全村老小的命去赌,不迟。”
“若是愿意起义,一切武器由大明出。”
沈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只有这样,一旦战火起,马塔兰的子民才能少死一半。”
苏瓦迪抱臂听着,没接话。
满屋的刀汉子也都不出声。
他们再考虑,毕竟大明与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李筠儿这时往前迈了一步。
她朝苏瓦迪抱了抱拳:“头人可愿与我切磋一场。”
苏瓦迪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周围的汉子跟着笑,有人笑得弯了腰,用爪哇话说了一句,又引得一阵哄闹。
通译低声对沈七说:“他们说这明女不知天高地厚。”
李筠儿只当没听见,盯着苏瓦迪:“莫不是头人不敢?”
此话一出,笑声渐渐停了。
苏瓦迪从台上站起来。
他比李筠儿高出一头还不止,两条胳膊有她腿粗。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笑了:
“打坏你,可别说我不懂待客的礼数。”
“若我赢了,头人就认真听我七叔把话说完,然后派人去吕宋亲眼看。”
“行。”
苏瓦迪跳下木台,往外走。
众人呼啦一声全跟出去。
溪边空地上散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咯响。
二十几个持刀汉子围成半圈,少年蹲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
苏瓦迪脱了外面那件灰布褂子,赤着上身,旧伤从肋下到腰背爬了十几道。
李筠儿把靛蓝布衫下摆往腰里一别,把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
“请。”
苏瓦迪哼了一声,垫步上前,右拳带着风声砸向李筠儿面门。
李筠儿侧身一让,拳风擦着耳畔过去。
她右手跟着探出,扣在苏瓦迪手腕上,顺着他前冲的力往斜里一带。
苏瓦迪重心往前栽。
李筠儿脚下一勾,左手往他后腰一送。
苏瓦迪朝前踉跄两步。
眼看要趴倒在地,李筠儿已经贴到他身侧,右臂从他腋下穿过去,往他胸口一拦。
苏瓦迪稳住了身子。
半圈的刀汉子同时闭了嘴。
苏瓦迪转过身,脸上嬉笑全无。
他重新打量了李筠儿一眼,点了点头:“有点东西。”
话音未落,他左腿横扫过来,带起一片砂石。
李筠儿往后跳开半步,脚尖刚落地又往前贴。
苏瓦迪一拳打空,反手一肘砸下。
李筠儿矮身从他腋下钻过,人已到了他左后侧。
她左手探出,拿住苏瓦迪左手腕往上一拧。
苏瓦迪吃痛,腰弯下去,右臂还想往后扫,李筠儿用膝盖在他腿弯处一顶。
苏瓦迪单膝着了地。
李筠儿没再往下按。
她收了手,往后撤了两步。
“这一下若是用刀,你的手已经废了。”
苏瓦迪从地上起来,满脸涨红,自己一个男人,竟然被一个明国女子戏耍。
他低吼一声,张开双臂扑过来,像一堵墙压过来,把左右闪避的方向全封住。
李筠儿没往左右跑,她迎着苏瓦迪向前倾,在两人撞上之前突然倒地,双手抓住苏瓦迪前襟,借力往下一滑,后背贴着地面从苏瓦迪胯下滑过去。
苏瓦迪收不住势,整个人往前栽。
此刻,李筠儿已经从地上翻起,就在苏瓦迪刚刚稳住阵脚的时候,李筠儿一个飞跃,直接一膝盖肘撞到苏瓦迪。
“砰”的一声,苏瓦迪摔在地上。
还未等苏瓦迪反应过来,李筠儿直接骑到了苏瓦迪的后背上,手刀直接架在了苏瓦迪后劲。
若是真刀,苏瓦迪此刻已经血溅当场。
一瞬间,四周静了下来。
被压在李筠儿身下的苏瓦迪胸膛起伏,一脸不甘。
可是自己输给一个女人却是事实。
沈七也没有想到李筠儿的功夫如此之高,不过一想到这妮子的过往,心中瞬间释然。
胜负已分,李筠儿起身说道:“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