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春,山庄内褪去最浓烈的绿,
湖边花树,枝叶间都透着几分懒。
元珩背靠柱子坐在石亭里,望着湖面泛着的薄薄晨光面无表情。
樊莹逼的贺江川跳河,私自带人在水上横行,抓了薛祺还敢按着她和穆彦霖拜堂,甚至下暖情药……
他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憎恨一个人。
本欲下重手惩处,
落水失踪日久的贺江川竟忽然冒了出来,为樊莹求情。
贺江川这次帮了他不少忙。
他怎好不给他面子?
终是夺了樊莹在河帮的权,放小命一马,将闵州分舵之事一番料理,回到了这丽水山庄来。
到今天,已十日过去。
此间事了,他本该开怀,可他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薛祺当夜说要“一个人待会儿”,
他容了她。
结果整整十日,她没来找他,没派人请他过去,一次都没有!
元珩心里莫名憋了一口气,
她不主动,他也硬撑着就是不去见她。
至多问一下边先生,
还有从冷风口中了解她的状况。
不了解还好,
一了解心里更呕了——
她主动感谢了边先生,
感谢了冷风,
允诺回京之后定有重谢……
平日也与他们友善交流,偶尔还开开玩笑。
按照冷风的说法,完全是大家闺秀做派。
所以她是彻底好了。
那怎么不找他?
两人纠纠缠缠数月,关系早就不清白,现在难道没点说法?
就算不想说那些,
他救了她!
好几次!
现在她恢复记忆主动感谢是要的吧?
需要的吧?
可她没出现!
太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
元珩越想越气,脸色也逐渐黑青,叫远处走来的冷山步子都缓下来,不知要不要上前去触霉头。
“磨蹭什么?”
元珩却是看到了,冷冷道:“有事说事!”
“呃,”
冷山讪笑着上前,
“两件事,”
犹豫了一下,先选一件主子听了大概会高兴的事,“穆公子又来求见,又被薛二姑娘拒绝了。”
元珩冷飕飕地看着他,
“是么?”
樊莹事了,
穆彦霖也得了自由。
他带薛祺回秀丽山庄,穆彦霖毫不意外追来。
但先前元珩就将他赶走,
如今薛祺恢复了记忆,穆彦霖和薛祺还有一段儿……元珩怎么可能把他留在山庄给自己添堵?
便暗戳戳将穆彦霖驱赶。
穆彦霖倒自觉,
住在城中了。
元珩那几日有点忐忑,怕薛祺去找穆彦霖,还怕薛祺知道他拦着穆彦霖靠近生气,但事实证明他实在是想多了。
薛祺生没生气他是不知道。
但薛祺没找过穆彦霖,并且穆彦霖日日前来求见,薛祺都是拒绝。
怎么个意思?
两人在京城已经有了嫌隙,感情破裂了?
那他是不是要赶紧收拾收拾趁虚而入,免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他堂堂皇后嫡子,承安王殿下,竟落到这种地步了!
脸色就又黑了几分。
“还有什么事?”
元珩很是心烦,“快点说。”
“刚收到长公主一封亲笔信,公主派了一队人来。”
“什么?”
元珩瞥冷山,“这么要紧的事情你还磨蹭?信呢?”
冷山双手递上去。
元珩抽走拆开来看,眉心渐舒展,勾唇道:“活该……皇姐干的漂亮!”
冷山好奇,
“是什么好事?”
“元熠栽了。”
元珩散漫漫,笑意越大,“皇姐与父皇说了太子哥哥的事情,还有郭家牵涉沧澜王走私海货,
情节十分严重。
如今元熠和郭家被父皇责问,勒令赔付逃避的税款,
还要严惩涉事人等……
他们如今自顾不暇了呢,哈哈哈哈……”
元珩朗声笑起。
几乎能想象到元熠脸上那永远温和友善的面具被打碎的模样。
可随着翻到信纸第二页,他笑容却又定住,一点一点消失。
皇姐说,
派了人来接薛祺回京。
是了,现在元熠和郭家要收拾自己的烂账,自然是没空再来针对薛祺,薛祺一个千金小姐,也的确不好长久流落江湖。
她娇贵身子撑不住,与名节等方面也极其不妙。
元珩静坐片刻,缓缓合拢信,“准备车马吧,告诉皇姐派来的人,三日后一早就出发。”
“是,那薛二姑娘那边……”
“你告诉冷风,叫她准备就是。”
“呃,这个,”
冷山欲言又止,“这么重要的事情,主子不亲自去和薛二姑娘说吗?”
他又压低声音。
“主子河帮事务还需扫尾,一时半刻回不了京城。这薛二姑娘一走,岂不是一段时间都……见不着?”
两人这段时间发生那么多事,
怎么说都得见一见,说几句话吧?
元珩脸色更难看。
“看来你最近太闲了,什么事都要来管一管。”
冷山干笑,忙说“属下不敢”,也确实是不敢再多嘴,安分退走,自长廊一番周转,来到飘香小筑。
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出女子笑声。
清亮亮、脆生生的,
又含着股子世家千金独有的矜持。
叫人听着便不敢轻视。
“冷风姐姐当真武威,堪为女子楷模。回头有空我也要和冷风姐姐学习防身术,这样日后遇事也能自救。”
“您千金贵体,不用学那些,护卫自会将您保护周全。”
“要的。”
薛祺语气十分认真,“护卫的本事是护卫自己的,总有护卫顾忌不到的时候,我这次落难便是教训了。”
“这……属下说不过姑娘。”
冷山想,这薛二姑娘还真挺特立独行的。
他可没听过哪家姑娘出点意外就立马想学防身术的呢。
“咦?”
冷风这时瞧见了他。
冷山收敛思绪进到院中,朝薛祺行了个礼,“我家主子叫我来传话,长公主派了妥当的人来接姑娘。
姑娘准备一下,三日后一早出发。”
薛祺坐在院中石凳上,
闻言,垂在衣袖下的手轻轻一蜷,唇也微抿。
“我,能回京城了?”
“是的。”
冷山恭敬:“京中已稳妥,长公主派的人可确保姑娘安全。”
“那可太好了。”
薛祺这样说着,心里却凉飕飕的,指尖蜷的更厉害,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不自觉就缓缓用力,
捏的那骨节都玉似的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