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幕后主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换个办法。”
他走到心腹面前,微微弯腰。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动不了手,就动脑子。涂山灏能派人守着,总不能连太医、丫鬟、送饭的婆子都换成了他的人。惊鸿苑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隙能钻进去。”
他直起身:“具体怎么做,你先不用管。回去养伤,把左手养好。一只废了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心腹心中一暖,但更多的是惶恐。
他原本以为这次任务失败,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主子不仅没有责罚,还让他回去养伤。他连忙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多谢主子不罚之恩。属下一定养好伤,为主子效死。”
幕后主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心腹挣扎着站起身来,他咬着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幕后主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次,不要再让我说无能这两个字。”
心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推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屋内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
夜深了,左相府后院一片沉寂。
穆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子外留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她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日在书房外头,她端了参汤过去,燕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句“放下吧”,。
她站在那里等了半天,燕雍也没再开口,甚至连头都没抬。
她最后是红着眼眶出来的,丫鬟扶着她的手,她都觉得那手不是自己的。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她记不清了。
好像是从窈窈出事之后,又好像更早,早到她都想不起来上一次燕雍对她笑是什么时候。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觉得他离她好远。
此外,窈窈被关进彩云苑已经有些日子了,她去看过,但进不去门,只能站在外面听。有时候能听见窈窈在里面哭,一声一声的,喊娘喊救命,喊着她受不了了要出去。
她站在门外哭,哭完了回去,第二天再来,再哭。
她求过燕雍,跪在地上磕头求他,燕雍只说了句“她自找的”,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她的窈窈,本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窈窈,怎么能受这种苦?
至于那个黑衣人的承诺。
那人裹在一身黑布里,连脸都看不清,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她面前,说只要她办了那件事,窈窈就能从彩云苑出来,舒舒服服地出来,谁也不敢拦。
她没有犹豫太久。
为了窈窈,她什么事都肯做。
安神汤是她亲手熬的,亲手送去的。
她看着丫鬟端进燕昭昭的院子,看着碗空了端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丫头,占了窈窈位置这么多年的假货,总算自讨苦吃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帐子外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穆氏眨了眨眼,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
又一阵风灌进来。
这次她感觉到了,冷飕飕的,从帐子外面钻进来,贴着地面走,凉得她脚底发寒。
她明明关了窗的,记得清清楚楚,睡前还特意让丫鬟检查了一遍。
哪里来的风?
她慢慢转过头去。
在床边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衣,长发,低着头站在那里,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穆氏的嘴张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
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白纸似的面孔。
燕昭昭的脸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红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的眼睛黑洞洞的,看着穆氏,没有表情。
“您送来的安神汤,”燕昭昭开口了,声音飘忽忽的,“女儿喝了,睡得很沉呢。”
穆氏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了。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我……不是我……”她的声音也在抖,断断续续的,“是……是那个黑衣人让我做的!”
燕昭昭还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穆氏能闻到她身上一股药味,呛人,还夹杂着一丝凉意。
穆氏不敢抬头,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咚咚响。
“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那个人穿着黑衣服,蒙着脸,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来找我,说只要给昭昭下毒,窈窈就能出来!他说窈窈在彩云苑受苦,说只要我办了这件事,窈窈就能好好地出来,谁也不敢拦。”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上:“是因为施粥!对,是因为施粥!”
“你在城外施粥,抢了那些贵夫人的风头!她们嫉妒你,恨你出风头,说你一个养女凭什么在外面抛头露面,说你要把相府的名声搞坏了!所以她们要毁了你!她们找了那个黑衣人来,让他逼我给你下毒!那些贵夫人,就是她们,是她们容不下你!”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就趴在地上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燕昭昭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依然黑洞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燕昭昭蹲了下来。
她跟穆氏平视,脸离得很近。
“母亲,您觉得,我会信吗?”
穆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施粥,抢风头,贵夫人嫉妒。”燕昭昭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她歪了一下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那些贵夫人,她们连城外施粥的棚子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她们连粥棚里熬的是什么米都不清楚,她们会为了这种事,买通黑衣人,买通左相府的夫人,给左相府的小姐下毒?”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穆氏身上。
穆氏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说黑衣人来找您,说只要给我下毒,窈窈就能出来。”燕昭昭接着说,“那我问您,黑衣人是谁?他凭什么能决定窈窈出不出彩云苑?彩云苑的钥匙在父亲手里,能开那把锁的人,整个相府只有父亲一个。一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有什么本事让窈窈从彩云苑出来?”
穆氏的身体抖了一下。
“除非,”燕昭昭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黑衣人,跟父亲有关。又或者——”
她停了一下。
“根本没有黑衣人。”
穆氏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和血,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是……有黑衣人的……真的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燕昭昭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女人,胆子太小了。
小到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枪在谁手里。
编出来的谎话都漏洞百出,连圆都圆不回去。被吓一吓就全抖出来了,虽然抖出来的也没几句真话,但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燕昭昭心里很清楚。
穆氏不是那种能扛事的人,她知道的,至于背后是谁,为了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她可能连想都没想过。或者想过,但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燕昭昭收回了目光。
“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母亲。”
穆氏趴在地上,浑身僵了一下。
“今晚的事,我不说出去。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您做了什么事,您心里清楚。我喝了什么,我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
她转过身去。
“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您再动什么心思,我不会再来找您说话。我会直接去找父亲,把安神汤的碗,端到他的面前。”
穆氏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比燕昭昭的脸还要白。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燕昭昭没有给她机会。
白色的身影已经飘到了窗边。
窗子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风灌进来,吹得帐子哗啦啦地响。燕昭昭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嘴唇上的红暗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
“母亲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句话,身子往后一仰,像一片白纸一样从窗口飘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穆氏还趴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抖,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试图站起来,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一点力气。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不受控制地浸湿了,顺着大腿往下淌。
她失禁了。
穆氏趴在那片水渍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
惊鸿苑里静悄悄的。
燕昭昭从窗子里翻进来的时候,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腹部的伤口猛地抽了一下。
她咬住牙,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没有发出声响。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脸上的白粉糊了厚厚一层,刚才出了汗,又腻又闷。她伸手摸了一把脸,指尖上沾了一层白,像是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衔月。”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外头值夜的丫鬟衔月应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看见燕昭昭站在窗边,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但她很快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您这是——”
“备热水,我要沐浴。”燕昭昭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疲惫。
“是。”衔月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燕昭昭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沾了水,一下一下地擦。白粉被水化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擦干净之后,镜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腹部。
伤口那里隐隐作痛,刚才翻窗的时候扯到了,这会儿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热水很快备好了。
衔月在净房里放好了浴桶,倒了两桶热水进去,又加了一壶凉水,试了试水温,才出来请燕昭昭进去。
“下去吧,不用伺候。”燕昭昭说。
“是。”衔月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燕昭昭脱了外衣,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
白布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不多。她慢慢解开白布,检查了一下伤口,没有裂开,只是被扯到了,有些发红。
她叹了口气,扶着浴桶的边缘,慢慢跨了进去。
热水漫上来,没过胸口。伤口被热水一浸,先是一阵刺痛,然后慢慢地,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水汽氤氲上来,白蒙蒙的。
燕昭昭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理清今天的事。
穆氏那副样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些话从穆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穆氏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个字都不信。
但穆氏确实跟黑衣人搭上了线。
这一点燕昭昭是确定的。不管黑衣人是谁,穆氏跟他之间有联系。安神汤里的东西是穆氏亲手放的,这一点穆氏自己都承认了。
至于那个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燕昭昭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横梁。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黑衣人确实存在,是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借穆氏的手来对付她。
这种可能性不小,因为她在明处,对方在暗处,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最省事,也最安全。
第二种,根本没有黑衣人,穆氏在撒谎。但这可能性不大。
穆氏没有那种脑子,如果根本没有黑衣人,她反而编不出这么具体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