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身上藏着自己的卖身契,她不怕被人查,她已是自由身。
但出城通关,非有路引不可。
她没有时间让侯夫人帮她申请路引,而她去官衙亲自申请,定会留下痕迹,顾时定能查找得到。
想来想去,只有假路引这唯一的活路。
她恭恭敬敬地将路引递给守城门的士卒,心跳如雷。
那士卒扫了两眼,没看出破绽,随手一挥,便将路引归还,放行了。
柴扉踏出城门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脚步片刻不停,径直往城南码头赶。
那里船来船往,商贾流民混杂,三教九流挤在一起,人声鼎沸,最容易藏身,最难被人追查。
她要的就是人多眼杂,身份杂乱,谁也不会多留意一个女子。
她袖口藏着贴身匕首,衣服也换得与周围寻常百姓娘子无异。
她身上有典当铺卖的五十两银,还有柳嬷嬷昨日给的十两银子,她也收了。
身上一共有六十两银子。
柴扉早也想好了去处,去江南漕运重镇扬州。
一来扬州水路发达,码头整日千帆竞渡,流民商贩戏班船夫遍地都是,她一个女子混在其中也不扎眼。
二来扬州富庶繁华,户籍查验不如京城严苛,只要有那张假路引,上岸后随便找个活计便能落脚。
三来侯府的人手多在北方与京畿一带,顾时就算事后察觉,要追到江南水网密布之地,也需耗费大量时间。
为了一个丫鬟,顾时能权衡利弊,不值得耗费如此多精力、人手去寻。
到了码头,柴扉随便挑了一艘船,交了船钱,混在扛货的脚夫和商贩之间落座。
船即将去往扬州,等船一开,顺江而下,京城繁华便被抛在身后,从此天地辽阔,人海茫茫。
柴扉没有贪那点小便宜,特意选了人多密集、专门载客的船,直奔扬州。
人少载货的船虽便宜,可海上江里若遇歹人,最容易出事。
若其中有恶人,三五两下便能将船夫和同船的人干掉。
反倒人多的船,三教九流挤在一起,嘈杂拥挤,谁也碍不着谁。
连恶人都怕生事。
众目睽睽之下,船工、客商、游客都在旁看着,即便有人存了坏心思,也不敢轻易动手。
她上的船,费用比货船高上三成,但安全安稳,也不扎眼。
她收好路引,混在扛货队伍中,低头不说话,落座后便能埋身于此。
她在船上刻意少喝水,甚至基本不碰汤水。
最怕中途要如厕,既不方便,也容易落单遇险。
好在这船专门载客,走的是漕运主道,水流平稳,跑得也快。
每日基本会停留在一处小码头,供乘客上岸歇息方便。
每到停靠时,柴扉便会将随身的包裹带好,快步寻一处临街小铺,递上两文碎银,客气几句借个方便,从不在偏僻角落久留。
船上人多眼杂,来来往往间,也有不少人想凑过来与她搭话,凑个亲近,问她往哪里去,家中有何人。
柴扉只浅浅笑着应声,半句真话不讲,含糊过去说江南有亲戚投奔,其余一概不多言。
孤身女子在外最忌露底,一旦叫人看出她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歹人立刻便会盯上她,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是以,她一路谨慎,不多看,不多说,不与人深交,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
船行五日,一路平稳无波,在清江浦码头停靠时,正是正午时分。
日头毒辣,寻常客商脚夫都躲在阴凉处歇脚,码头反倒显得清凉空旷,没什么人影。
柴扉恰巧憋得急,顾不得人少,抓紧了包裹匆匆下船,就近找个铺子借厕。
柴扉每走几步,总觉得心中不太踏实。
但连续五日都风平浪静,想来是自己多心。
此刻四下寂静,街边无人,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柴扉没有贸然回头,目光下移盯着地面。
大中午,日头偏斜,地上能清清楚楚地映出影子。
柴扉自己的影子瘦小单薄,而身后侧方竟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猛长的男子影子,覆了过来。
那影子在身后,竟然能与她自己的影子几乎持平,想来对方身板比她高不少。
那影子步履极轻,正缓缓逼近。
柴扉看着他走路的动作,竟十分熟悉,想了一会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一路都同船的脚夫,沉默寡言,扛着货袋,却总用一双锐利眼睛扫来扫去,不与人搭话,但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原先只当是有缘一同去扬州之人,可看这走路姿态,想来存了歹意。
柴扉指尖伸向内衣襟摸索,捏着自己藏好的贴身匕首。
那地面影子忽然举起木棍,要朝她后脑勺砸去!
电光火石之间,柴扉按着这影子方向,向旁侧一扑,躲开棍子重击。那木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柴扉反手将匕首向后扎去。
谁曾想,那汉子看着高大粗莽,身手却异常矫健灵敏,竟侧身轻松躲开,连带着眼神阴狠无比。
柴扉不会武功,手中一把短匕,靠着周遭的巷子勉强躲避周旋。
可那汉子却步步紧逼,拳脚又快又狠。
柴扉狼狈躲闪,不多时挨了重重一拳,胸口一阵剧痛,呛出一口鲜血。
他要对自己下死手,不留活口!
这是谁派来的人?是苏清婉还是侯夫人?
柴扉踉跄地退进窄巷,眼前阵阵发黑,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躲着。
汉子缓步逼近,如同猫抓老鼠,细细搜寻,一点活路都不给她。
柴扉被逼到绝境,耳边是滔滔江水来回的声响。
他出发前记过水路,清江渡口往下不远便有码头。
若跳进江里,顺着水漂过去,还有一线生机。
但若留在这人手中,只会死得更惨。
汉子寻到了她,猛地扑来。柴扉拼尽最后力气,将匕首狠狠朝他手臂划去,刀锋锋利,入肉见血。
汉子吃痛闷哼,动作停了一瞬。
在这刹那空隙,柴扉转身跑向岸边,纵身一跃,重重落入滚滚江水之中。
岸上那富商汉子追到江边,江水湍急,瞪视片刻,终究没有跳下去,只能狠狠啐了一口。
这是京城来的小娘子,并不懂水性,落进这湍急江水里,扑腾都撑不过片刻,便会被水流卷走,沉溺而亡。
左右已是死路一条,他也没必要冒险下水。
柴扉拼着一口气往下游划,可胸口那一拳实在太重,每动一下都有铁杵在胸口里碾压,胸闷头晕得越来越厉害。
她的手臂渐渐发软,划水越来越慢,眼前阵阵发黑。
手脚一松,整个人往水中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