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是你一个人的事？”
花厅里，沈夫人听顾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拉着她的手叹息：“青州动乱，你又是阿言的朋友，哪里有眼睁睁看着朋友冒险，又半点忙不帮的？”
“正是因为我和沈公子是朋友，所以才不能连累沈公子，”顾柠回握沈夫人的手，垂下眼眸，“夫人，您也知道我师兄这几日出了事，失去亲近之人的感受我不想再尝第二次。青州于寻常人尚且凶险，于沈公子来说凶险程度就更是难以估计。您也知道，大将军如今迟迟没有下落。”
这话并不只是虚言托词。
沈巡迟迟没有下落，他却一再被人在朝堂上攻讦，而他的副将崔明德却凭此得到高升。一切未免有些巧合的过分。这种情况下，沈烬言若是被发现身在青州，必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师兄是家人，沈烬言……也算是朋友。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三日，是他一直隔着薄薄的门板陪着她。不论三年前如何，这些时日他的帮忙是真的。就算为了这个，他也不希望他涉险。
“若是沈公子留在京城就不一样了。一来性命无虞，二来朝堂上若有什么事，也可以帮忙斡旋一二。作为朋友，自然是希望看到对方过得更好，而不是把对方拉下水。”
“什么拉下水？”听她这么说，沈烬言立刻急了，“我才没有觉得……”
话没说完，沈夫人忽然一个眼神扫过去，沈烬言立刻像被捏住了嘴巴的鸡。他悻悻地闭上嘴，把头往旁边一扭，不说话了。
“可顾大夫应该也知道，友人相交，以信义为准。信义有五，通财之意、择善之道、共难之节、显荣不谀、交绝不出恶声。我如今让阿言与你同去，全的就是这朋友之间的‘共难之节’。
“再者，昔年有羊左之交。左伯桃与羊角哀生死相托，舍命全交。若我儿当真不幸与左伯桃一般，我虽心痛，却也自豪。”
顾柠低头不语。
沈夫人叹了口气：“更何况于此事，我亦有私心。阿言若与你同去，一来他可借机寻父，是你们彼此间也有个照应。二来你人沉静，性聪慧，阿言却是桀骜张扬，若是身旁无人约束，行事言辞恐怕难免出差错，我想拜托顾大夫在旁边提点一二。”
“没错没错，我说话做事是会有失分寸。”
沈夫人又一记刀眼扫过去，沈烬言立刻闭嘴。
“这些日子，朝堂与边关的事，或许顾大夫也听说了几件。西凉军围困青州，崔明德作为将帅却迟迟不敢与之交战。再加上如今青州城内疫病四起却鲜有救济……阿言作为将军之子，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理应前往相助。顾大夫，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顾柠起身，躬身拱手：“之前是我狭隘了。既如此，顾柠定当倾尽全力，助沈公子一臂之力。”
“好孩子，快快请起，”沈夫人立刻上前虚扶一把，笑道，“青州之事，你愿意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旁的东西，你路上带着也不方便……那就这个。”
沈夫人忽然从发髻里拔下一支木簪。看着是寻常的乌木簪，材质并不名贵，簪头雕刻成云纹的样式。大约是戴着的时间有些久了，簪身竟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顾柠双手接过，忽然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望了沈夫人一眼。这簪子比寻常的木簪沉上许多。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夫人笑着站到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在那云纹簪头上轻轻一拨。
“噗呲！”
一点银芒破空而去，穿透对面的牙白屏风，牢牢钉在墙壁上。
“这是……”
“这是当年阿巡送给我的生辰礼，‘云纹梨花簪’，内里有五根毒针，曾在紧要关头助我脱困。如今我把它送给你，望你和阿言平安归来。”
顾柠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把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里，向着沈夫人行了一礼。
……
一晃月余，已到青州。
一行人乔装打扮，到桃岭关附近一户乔姓人家的庄子上投宿。时值深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几人的雨笠上滴滴嗒嗒滴着水。路武一连敲了好几次门，他有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青州做买卖的，今日雨下的太大了，可否让我们投宿一晚？”
“投宿？”
小厮打量了他们好几眼，匆匆回禀了主人。
一盏孤灯在雨夜里闪着。窗子里，老者正翻着账簿，不住的叹气。听了小厮的话，把账本放下。
“你先说说，那是怎样一行人？”
“为首的似乎是位小姐。那小姐瞧着清秀文弱，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她身后跟着的几人却有些怪。那个侍女膀大腰圆，瞧着比她高上不少，虎口带茧，应该会武。旁边跟着的镖师缺了条胳膊。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距离有些远，小的没太看清。”
老者一愣：“你说缺了条胳膊？”
“对啊……哎，老爷，您要去哪儿？”小厮撑着伞在他身后追着，“您先别出去，万一是乔装打扮了来收活命钱的山匪呢？”
小厮的话被地面噼里啪啦的雨声掩盖。
老者急匆匆跑到门口，一望见门前的人，立刻笑了起来，眼眶却有些红。
“路将军，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您！”老者一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拉住路武的手，“当年要不是您，老朽一家都死绝了。您既然要过来，怎么不先来信说上一声？”
一面说，一面把他们一行人请进庄子。
这老者姓乔，单名一个旻字。是桃岭关附近一个小有家产却乐善好施的商户。十五年前，西凉军攻破青州，杀了他的妻儿，只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儿因为躲在衣柜里，侥幸活到了路武带兵赶来。
“那个时候，我被西凉兵刺了五刀，本来以为必定要死了，没想到却被您带来的军医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不光是我，我们这一代大多数从当年活下来的人也都是您救的，”乔老者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盏茶，却叹了口气，“本来按理说我该留您多待上些时日、好好招待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路将军，等雨一停，我就派人送你们离开。”
“可是出什么事了？”
话没问完，外面就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急促、用力，似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