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难过。”庄灵妤想要抬起手摸摸谢瑾窈的脸,手指动了几下,没力气。
当初她没能报答赵清湘,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护住赵清湘唯一的血脉。
谢瑾窈染了满手的血,抓住庄灵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那样无助,像个孩子:“我不想你死,不想欠你,我到底要怎么救你……你告诉我。”
她已经欠了玹影一条命,不想再看到有人为她死。
是她的错,她太过执拗,才会着了陶蕙柔的道。
是她脑子愚笨,没能识破陶蕙柔的奸计。
是她不够果决,早该杀了陶蕙柔,杀了谢瑞昌,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庄灵妤如愿摸到了谢瑾窈的脸,可她的意识越来越微弱,呼吸也越来越浅,眼睛彻底看不清了,茫然地盯着虚空某一处,好似看到了赵清湘,眼泪缓缓滚落,嘴角却是微微弯起,嘴巴动了动,低喃出声:“姐姐,我来陪你了。”
贴在谢瑾窈脸上的手往下坠落,被谢瑾窈紧紧抓住,可她掌心里都是滑腻的血,还未凉透的庄灵妤的血,她怎么也握不住那只不断坠落的手。
“四婶!四婶!”谢瑾窈抱着庄灵妤恸哭。
躺在谢瑾窈怀里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回应她。那么温柔的人,说话总是轻声慢语,像一阵柔柔的风吹过花瓣。
*
国公府里一下子死了三个人,丧事办得隆重,轰动了半个玉京城。
谢瑞昌与陶蕙柔的死还被传成夫妻伉俪情深,一人病重而死,另一人便不愿独活,当真是可歌可泣。就连国公府里的人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地发丧。
二房极少数的人知晓一些内情,谢瑞昌是在赌坊里跟人斗殴被打瞎了一只眼、几颗牙,府医为了保住他的命,不得已剜掉整只眼睛。谢瑞昌醒来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一只独眼龙,开始自暴自弃,且他的身体早就在一日一日服食五石散被掏空了,从床上摔下来便只剩一口气,还不要下人伺候,某天半夜里咽了气。
陶蕙柔则是死在了外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陶蕙柔近日遭受的打击太重,加之她身子本就不好,之前晕过去几次,还吐了几次血,瞧着就命不久矣。
四夫人庄灵妤死得最是蹊跷,她素日里安安静静,从不与人相争,最常做的事就是抄佛经、烧香拜佛。这次也是,带着丫鬟与护卫去山上的寺庙里上香,不知中途发生了何事,回来时身中一刀,直击要害。下手之人十分残忍,据说匕首完全刺入身体,只剩刀柄在外头,流出的血将身上的衣裳都染了大半。
谢瑾窈是随庄灵妤的尸体一同回来的,衣裙上也沾了血,形容憔悴。
庄灵妤的灵堂里,谢回与谢含薇披麻戴孝,悲痛哭泣。谢复卿垂着头,同样一脸伤心,默默擦泪。
当年,庄灵妤本是在府上借住,是谢复卿相中了她,主动求娶。谢复卿醉心书画,庄灵妤将后院打理得安安稳稳,两人都是性子温和的人,这么多年夫妻和睦,连句争吵都不曾有过。
谢瑾窈一身白衣走进灵堂,红着眼上了香,在谢含薇身边蹲下身,抓起纸钱丢进火盆里,烟火熏得眼睛刺痛,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含薇听到了一些风声,也确实见到是谢瑾窈带着庄灵妤的尸身回府的,亲人的离去大过了对真相的探索。此时此刻,见到谢瑾窈,谢含薇很想问一句:“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对上谢含薇哭红的眼,谢瑾窈深深愧疚,从未打算隐瞒:“我中了陶蕙柔的计,差点被她杀了,四婶替我挡了那一刀。”
谢回闻言,朝谢瑾窈看了过去。
“是我对不起四婶,对不起你们。”谢瑾窈垂下眼,一滴泪砸在手里的纸钱上,洇开一片湿痕,“你们怨我也是应该的。”
许久无人说话,只有火焰吞噬纸钱发出的细微动静,飘起的烟灰落在几人头上。就在谢瑾窈以为谢回与谢含薇兄妹俩对她无话可说时,谢含薇轻声开口:“母亲总叫我与兄长保护好你,没想到……到头来,是她自己保护了你。她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谢瑾窈猝然抬眸,不解地望向谢含薇。
“你是不是无法理解?”谢含薇含着泪笑道,“起初我也无法理解,缠了母亲好久她才肯说出实情。她是庄家的庶女,生下她的姨娘早早过世,她不被父母喜爱,到了及笄的年纪,要把她嫁给一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笼络关系。她在大婚前一夜逃了出来……”
庄灵妤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逃婚出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投奔亲戚,奈何亲戚怕惹祸上身,得罪庄父,不仅没给庄灵妤提供帮助,还传信给庄父,让庄家派人把庄灵妤抓回去。
庄灵妤爬狗洞才从亲戚家逃离,走投无路,晕倒在一辆马车前。那辆奢华的马车里坐着成婚不久的康宁郡主、国公夫人赵清湘。
赵清湘未出阁前就爱收留一些猫猫狗狗,还有鸟儿,捡个人回府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听说了庄灵妤的遭遇,赵清湘颇为同情,为了永绝后患,亲自出面解除了庄灵妤的亲事,还助她与庄家脱离了关系,要她安心住在府上,等什么时候彻底安定了再做打算。
后来被谢复卿看中,嫁给了他,赵清湘也乐见其成,不仅替庄灵妤跟老太君周旋,还给她添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庄灵妤婚后生了一对龙凤胎,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心底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时常叮嘱自己的一双儿女:“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到何种境地,你和你大哥都要记住,竭尽全力保护好六姑娘,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母亲脑子愚笨,性子也软弱,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机敏聪慧。”
如今,谢含薇一字一句地重复庄灵妤的叮嘱给谢瑾窈听。这些话谢含薇与谢回已听过太多次,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庄灵妤轻柔的声音。
谢回以前总不耐烦,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每当这个时候,庄灵妤便会敲谢回的脑袋,谢回抱着头寻借口逃开。
兄妹二人想到了同样的画面,不约而同地看向庄灵妤的棺椁,母亲应该没什么遗憾了。
谢含薇抬手捂住泪流不止的眼睛,放声哭泣:“母亲一点也不愚笨,性子也不软弱,明明……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