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墙沉默了很久。
不是安静,是沉默。
那种信息量太大、所有人都需要消化一下的沉默。
安之第一个开口:“周若云现在在哪?”
陆令已经在翻手机了。
他的直播间观众效率向来比警方高,弹幕里已经开始刷出现住址、工作单位、最近一条社交媒体动态的截图。
他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某私立小学,语文老师。教龄六年,去年评了区级优秀教师。上周还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学生在黑板上写的老师辛苦了。”
沈林初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安之没骂。
她把周若云的社交账号主页打开,快速往下翻。照片很多。
教研活动的合影、板书比赛的一等奖、家长送的锦旗,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得体。
评论区清一色的“周老师最美”“孩子们最喜欢您”。
许念那条腿上的伤疤还在,周若云的优秀教师证书已经换了三本。
“找到她的地址不是为了找她算账。”
安之把手机放在许愿墙前的长桌上。
“许念的愿望是被看见,不是让她死。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当年的事还原出来。”
她环顾走廊里剩下的主播。
十一个人,今天凌晨刚被音乐教室的尖叫声洗礼过,现在站得稀稀拉拉,但没有一个人说要退出。
许愿墙开始自己工作了。
一张接一张便利贴飞出来,不是许念的笔迹,但全部指向许念的过去。
第一张写着:偷走她的日记本,贴在班级公告栏上,标题用红色粉笔写了“全班一起批”。
第二张:在班级群里发匿名消息,说许念勾引别人男朋友,配图是偷拍的她和男生正常说话的照片。
第三张:考试前假装和她一起复习,让她给自己抄答案,被发现后反咬一口说许念主动要给她看。
每一张便利贴都是一种手法,精准、持续,裹着“好朋友”的糖衣。
这不是简单的恶毒,是pUA。
用“闺蜜”的身份接近,然后用所有亲密关系里获得的信息当武器。
“周若云是许念最好的朋友,”
安之把最后一张便利贴按到墙上。
“她用这个身份做了所有外人做不到的事。”
陆令靠在墙上没说话。
他接副本的时候以为是解密,现在看来是犯罪心理。
理性还在运转,但他没有再说“让活人赎罪没意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安之把便利贴一张一张排好,像在拼一份被撕碎的被害者陈述。
这时沈林初发现了什么。
“温玉?”
他转头看向音乐教室门口。
温玉一直靠在钢琴旁边的墙上,从看录像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节攥得发白。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站在许念那边。”
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
“周若云找过我。她说如果我把天台上看到的事说出去,她会告诉所有人是我把许念从天台上推下去的。她编好了所有细节,时间、地点、证人。我才十七岁,我以为她真的能做到。”
他抬起眼看向安之,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回避,只有很深的疲惫和某种终于可以坦白的松弛。
“所以我只说了一半。我说我看到有人在天台上,我听见了声音,但我没说名字。”
处分记录上的“知情不报”,是这么来的。
不是沉默,是说了一半,剩下的被恐惧堵在了嗓子眼。
他在许念出事后退学,把这件事埋进记忆深处,连自己都忘了。
但他的潜意识没忘。他凌晨在纸上反复写“对不起”,因为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清楚地记得,那个天台上的女孩没有被救下来。
安之没有去安慰他。不是不想,是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她只是把手里最后一张便利贴贴到了墙上,贴完后退了一步。
然后许愿墙动了。所有的便利贴。
许念的、林婷的、陈小雨的、所有指向周若云的同时从墙上飞起来,在空中环绕成一个圈。
它们没有被焚烧,没有被撕碎,而是在空中拼成了四个字:
“我没有朋友。”
这是许念真正的遗言。
不是写给周若云的控诉,是写给自己的话。
她以为她有,后来发现从来没有。
弹幕炸得比音乐教室那次还狠。
没有人刷表情包,弹幕全是文字,很多人发的是同一个意思:她该被看见。现在她终于被看见了。
安之等那张照片自动浮现。
周若云的现居照片,她社交账号上那张家访时和家长学生的合影,笑容灿烂得和监控录像里改便签时一模一样。
照片在许愿墙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边角开始卷曲,发黑,从中心燃起一小簇蓝火。
火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只是在照片上安静地烧,把那张笑脸烧成灰。
灰烬落在许愿墙下的花盆里,被那棵刚抽芽的小苗盖住。
顾小满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间。
安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不是你的错。替你表姐看清楚就够了,看清霸凌者长什么样,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顾小满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再躲闪。
手机震了一下。
赫望发来的,不是加密频道,是普通短信:
“周若云的事已经在热搜上了。学校发了停职公告。”
安之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没忘记那个换了天台门锁的人还没找到,灵境tV的后台数据还在暗处运转,但这些是明天的事。
今夜许念等了十年的那个名字,终于被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