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云的照片在许愿墙上烧成灰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
主播们三三两两靠着墙根坐下,喝水、啃面包、换手机充电宝。
凌晨的副本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窗外的天始终是深的,但所有人的生物钟都在叫嚣疲劳。
安之注意到顾小满不见了。
不是刚才的事,从周若云那张照片燃烧开始,顾小满就蹲在走廊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得很低。
现在那个角落空了,只剩她的云台还架在三脚架上,镜头盖没盖上,电池指示灯一明一灭。
“顾小满呢?”安之问沈林初。
“好像是去洗手间了。她脸色不太好,可能……”
安之已经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不是去洗手间的方向,洗手间在另一侧。
她刚才瞥见顾小满离开时走的是反方向。
教学楼主楼,许愿墙所在的位置。
深夜的教学楼主楼黑得发蓝。
月光从缺了玻璃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一条惨白的光斑。
安之放轻脚步往许愿墙走,转过拐角时停住了。
顾小满站在许愿墙前。
不是站,是跪。
她跪在离墙大约一米左右的位置,膝盖下垫着她那件薄款防晒外套,双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在哭,但肩膀的姿势出卖了她。
整个人缩着,像想把自己压进地板里。
她手里攥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顾小满。”
她猛地回头。
走廊里太暗,但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安之看清了她的表情。
是愧疚。
一种积蓄了很久、终于被人看见的愧疚。
安之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有拉她站起来,只是和她保持同一个高度。
“是苏婉。你和苏婉的关系,”安之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巧合。对吧?”
顾小满攥着那张纸的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第一遍没发出声音。
第二遍才把话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
“苏婉是我表姐。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她比我大七岁。许念出事那年她十六岁,读高二。出事后她转学了,但转学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她不说话,不交朋友,不看电视,不看镜子。她妈说她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说同一句话——
“不是我,我没有推她。”
她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三年前她确诊抑郁症。医生问她有没有经历过什么无法释怀的事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哭。去年冬天她吞安眠药自杀,被抢救回来以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小满,我好想当面跟她说对不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她是谁。”
她把手里那张纸递给安之。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个字都写对。
“这是我帮她整理的。这些年我问了她很多次,许念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每次只肯说一点点。我把她说的碎片拼起来,就拼成了这些。”
安之低头看纸。上面是用时间线整理的条目,干净、克制,但每一条都压在人心口上。
第一条写:“许念被锁在厕所隔间时,苏婉站在门口帮忙望风。她后来在法庭上看见了许念那条被救回来后留疤的腿,从此再也不敢穿短袖。”
第二条:“周若云在班级群里发匿名消息造谣时,苏婉用自己的账号转发过一次。”
第三条:“苏婉从未对许念动过手,从未辱骂过她。她做的是站在周若云身后,在她笑的时候跟着笑。”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我不是主犯,但我是帮凶。帮凶也是凶手。”
安之把纸叠好,没有还给顾小满,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跟我来,你要看完整的录像。”
她们回到音乐教室。其他人还在原地休息,看安之领着顾小满进来,陆令坐直了身子,张嘴刚想说话。
安之抬手止住了他。
“她是苏婉的表妹。进这个副本是为了查表姐当年做了什么。不是来搅局,不是来赎罪,就是想看清楚。”陆令合上嘴,缓缓靠回墙边,没有说那句到嘴边的“不稳定因素”。
安之找到那盘录像带重新推进录像机,快进到苏婉出现的所有画面,没有跳过,没有剪辑。
顾小满看到:走廊里,周若云把许念的日记贴在公告栏上,苏婉站在三步外,手里抱着课本,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走开阻止。
厕所外面,周若云把门反锁,苏婉站在走廊另一端望风,她的脸正对监控,表情犹豫。
但她最终没有动。
天台上,四个人围住许念,苏婉站在最外围。
许念翻过护栏之后,苏婉是第一个往楼下冲的,录像里能看见她跑得太急,在楼梯上狠狠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跑了全程。
她没有推人,也没有救人。
录像放到这里,顾小满的眼泪才真正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眼眶里蓄满了水,然后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安之把纸巾塞进她手里,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安慰话
“你表姐不是不可原谅的人。她的愧疚就是她后悔的证据。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种证据。”
顾小满攥着纸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在努力点头。
走廊里有人轻轻抽泣。
是另一个女主播,捂着嘴把脸转到暗处去了。
陆令没有哭,但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顾小满。
走廊夜风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防晒衣。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披了一下。
那是陆令式的道歉。
顾小满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软,但她走到了许愿墙前。
她把那张纸放在地上,对着墙深深鞠了一躬。
“我替我表姐苏婉向许念道歉。她不是故意伤害你的人。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开口阻止。”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愿墙上没有浮现新的系统文字。但最中央那张淡蓝色的便利贴。
许念那张“我想被看见”轻轻飘到顾小满面前。
背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字,笔迹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苏婉说对不起,许念收到了。”
顾小满伸手接住那张便利贴,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片刻之后,许愿墙上亮起了新的愿望。
笔迹是许念的,但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更坚定,下笔更重:
“我想要周若云当面道歉——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