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的胳膊死死撑住自己的身体,在逐渐攀上脑颅的疼痛中,维持着最后的顽强,才让自己不至于趴在地上。
张庭宇咬紧牙关,手中还压着硌掌的枪。
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窗户还是窗户,书柜还是书柜,桌子还是桌子,绿植还是绿植,李文一也还是李文一。
可张庭宇无法用言语描述那个从轮椅上的“人”身上逐渐显露出来的某种形态。
她只觉得李文一所在的那片空间被硬生生地和她所在的切割,被拉到了一个和她隔着无数层折叠起来的世界,倏然,又被推到离她近得可怕的位置。
她很快就回想起那次和作家相遇的梦,于是立刻合上了眼睛。
只要再看下去,就会有某种庞大到根本无法被人类意识承载的信息顺着视线灌进她的大脑。
“既然答对了,那应该有奖励。”
李文一的声音在无数正在明灭的光点间跳跃。
不等张庭宇想阻止自己继续思考,那些光点的定义就跳入了她的意识。
是星球,是……世界。
是一个又一个曾经被观测者降临过的文明。
是一个又一个被压缩到无法理解尺度的、正在诞生、运行、毁灭的东西。
她看见了海洋,又在下一瞬间发现那也许只是一块瞳孔中的反光。
她听见了数以亿计的人同时哀嚎,可窗外的麻雀依旧在叫。
她甚至短暂地看到了自己。
死去的、活着的、拿枪的、没有拿枪的、已经成为某种东西的、还停留在人类躯壳里的。
啪嗒。
张庭宇的鼻腔、眼眶、耳道同时一热。
鲜血滴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远比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作家时的多。
“你知道周禾每天都为你算命吗?”
张庭宇喉头一酸,猛地呕出一滩血红。
血液比她想象得粘稠,在她的视线里互相追逐,不肯离开她的嘴角。
“钟,从卡列诺瓦回来之后,你的表现太差了。”
张庭宇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额头磕在地上,温热的血和冰凉的地板贴上她的皮肤。
“钟,你那么聪明,为什么偏偏肯相信几枚硬币真能算出一个人的命?”
“你怎么敢?”
张庭宇蜷在地板上,和口水混杂在一起的血液蹭了她满脸。
李文一的气息像是一台巨大的烤箱,让她变成了一只逐渐被烤干水分的虫子,她想反驳,却连抬头都做不到。
叮——!
是硬币撞在桌面上的声音。
哗——
是周禾用指腹将它们一枚一枚从桌上推回的声音。
还有她曾经说的那句:你现在就算。
“你甚至没有确认过,她算的到底是谁?”
张庭宇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可牙根深处却涌上来一阵令人绝望的酸软。
“没有。”
李文一替她回答了。
“一次都没有。”
“你想听见没事,周禾说了,于是其余的一切都无所谓。”
“……闭……嘴。”
张庭宇的声音弱到比鸟鸣还模糊。
那些远比此刻的伤痛更崇高、更让人无法承载的世界、文明和牺牲,都没能撼动她分毫。那些东西太高了,高到她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看不懂。
可李文一所说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复杂的地方。
跟神无关,跟未来无关,跟观测者也无关,只是一个她本该问,却没有问的问题。
你算的是谁?
……
为什么要看着我的卦象,说你能活下来?
血珠依旧从张庭宇的眼角外涌,可她的身体却突然在紧绷中获得了一点点的行动权。
她恨。
恨自己,远胜从前的任何一种恨意。
她艰难地移动手臂,身体深处传来了刺耳的血肉摩擦声。
“看到了吗?钟,这就是我和q的区别,这就是本体和锚点的区别。”
张庭宇看不清李文一的表情,就连她的话,落在耳朵中时重音都是混乱的。
但她还是用那只抖得厉害的手,举起了枪。
恐惧太轻了,轻到随随便便就被愤怒盖了个严严实实。
“你……还有什么遗言?”张庭宇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冰冷地盯着那团坐在轮椅上,早已无法描述轮廓的影子,微微勾起了唇角。
李文一顿住了,张庭宇能看到无数正闪烁的世界忽然暗淡了下来。
枪口开始偏移。
她的骨骼、肌肉、神经,甚至每一根手指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阻止她把枪口对准眼前的存在。
可随即,脆弱的手腕又将其一点点扳了回来。
“钟,我提醒你一句,q只是锚点,我不是。”
张庭宇眼神未变。
眼前那团影子产生了一种更加混沌的波动,仿佛一滴油被滴入了水面。
“你真敢朝我开枪吗?”
张庭宇的手指没有按在扳机上。
她忽然想起刚刚自己为什么要将枪管塞进嘴里。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清楚,人性深处那种对死亡无可抑制的恐惧,不足以支撑一个人像无数影视剧中那样,果决地朝自己的太阳穴射击。枪口会偏移,子弹会擦过颅骨,给人留下足以后悔一生的伤痛。
即使是两个月前,朝q射击的那一枪,也是周禾开的。
袭击锚点会被疼痛反噬,那么袭击观测者本体呢?
她的手仍在发抖。
可她的嘴咧开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q那一枪,不是我开的。”
“但这一枪是。”
倏然之间,眼前的混沌逐渐变得清晰。来自未知维度的压迫仍在,但李文一重新坐回了轮椅。她眼睛微微睁大,安静地注视着她。
“在开枪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李文一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平日里柔和似水的眸子看着张庭宇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荒谬至极的东西。
“有多少人,成为了你口中所谓的牺牲?”张庭宇问。
李文一轻笑一声。
“你问的是哪个世界?”
张庭宇抬起左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被两手握住的手枪,右手食指按在了扳机之上。
这一枪之后是生是死,张庭宇已经不在乎,她也不需要知道杀死一个真正的神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几件事,是明知道代价,也依旧要去做的。
身体选择了臣服,但……作为“神明”的观测者不能读心,不是吗?
“永别了……狗姐。”
张庭宇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