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五年，林昭收到了一份邀请。
是他曾经效力的战队发来的复出邀请。
那封邮件在书房里放了三天。
林昭每天都会打开看一遍。
看完后，又若无其事地关掉。
徐柠起初没有问。
直到第四天晚上，她结束工作，从书房外经过，看见林昭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放着几年前的比赛录像。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镜头里的林昭还很年轻，穿着黑色队服，坐在舞台中央。
耳机摘下时，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他却没有像队友一样欢呼。
只是坐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
徐柠知道。
那时候，他在找她。
只是那场比赛，她没有去。
后来林昭为了公司的项目，也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她，渐渐淡出了赛场。
他嘴上说自己已经拿过冠军，没什么遗憾。
可每次路过电竞馆，他还是会下意识看向场馆外巨大的宣传屏。
徐柠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想回去？”
林昭按下暂停。
“没有。”
“那你看什么？”
“随便翻到的。”
徐柠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她伸手搭在林昭肩上。
“随便翻了两个小时？”
林昭沉默下来。
徐柠看了一眼桌上的邮件。
“他们邀请你复出？”
“只是问问。”
林昭关掉页面。
“现在战队成绩不好，想让我回去带一段时间。”
“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
林昭靠进椅背，握住她的手。
“我早就退役了。”
“而且现在也不是以前。”
“手速、反应、体力，都会下降。”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徐柠却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用力。
“林昭。”
“嗯？”
“你怕输？”
林昭抬头看她。
“我不会怕输。”
“那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昭才低声道：“怕回去以后，发现自己真的不行了。”
曾经站在最高处的人，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质疑。
是有一天，他重新坐回那个位置，却发现自己已经配不上曾经的荣耀。
徐柠看着他。
“可是你想回去。”
“……”
“林昭，你想比赛。”
林昭偏开视线。
“公司还有事情。”
“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们原本说好，下个月去海岛。”
“海岛不会跑。”
“晚上你一个人睡不好。”
徐柠挑眉。
“到底是谁一个人睡不好？”
林昭不说话了。
徐柠弯腰，从背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的侧颈。
“想去就去。”
林昭身体微微一僵。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训练以后，我可能很长时间不能陪你。”
“比赛期间也不能随时接电话。”
“集训基地离家很远。”
林昭一条条数着。
像是希望她认真考虑，又像是希望她立刻打断自己。
徐柠亲了亲他的耳侧。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职业选手。”
“林昭。”
“你可以为了我回家。”
“也可以为了你自己，再回一次赛场。”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看着那些年轻选手站在台上，会想，如果当初我再试一次就好了。”
林昭握住她的手。
“你会去看我比赛吗？”
徐柠笑了。
“你比赛，我什么时候缺席过？”
林昭停顿了一下。
“以前缺席过。”
徐柠：“……”
这个人的记性，总是在这种时候格外好。
徐柠松开他，转身要走。
林昭立刻将人拉进怀里。
“生气了？”
“没有。”
“那亲一下。”
“林昭。”
“老婆鼓励我复出。”
他仰头看着她。
“总得给点奖励。”
徐柠没好气地捏住他的下巴。
低头亲了他一下。
本来只是安抚。
林昭却扣住她的腰，将人抱到腿上。
椅子被他的动作撞得向后滑了一点。
徐柠扶住他的肩。
“你干什么？”
“感受到了鼓励。”
林昭仰头吻她。
唇齿相碰时，呼吸也跟着乱了。
徐柠本想推开他。
手掌落在他的胸口，却慢慢攥住了他的衣领。
林昭亲得很深。
直到她呼吸不稳，才稍稍退开。
额头抵着她。
“徐柠。”
“嗯？”
“我真的去了，你不许后悔。”
徐柠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
“不会。”
“也不许趁我不在，工作到凌晨。”
“好。”
“不能忘记吃饭。”
“知道了。”
“晚上要跟我视频。”
徐柠忍不住笑。
“你到底是去复出，还是去坐牢？”
“都差不多。”
林昭抱紧她。
“反正见不到老婆。”
第二天，林昭回复了那封邮件。
愿意归队。
……
林昭复出的消息公布后，很快登上了热搜。
有人期待。
也有人质疑。
【退役这么多年还能打？】
【战队是真没人了吗？】
【情怀卖一次就够了，别把以前的神话打碎。】
林昭从来不看这些。
可战队里的年轻队员却比他更在意。
第一次训练赛结束，整个训练室安静得厉害。
林昭摘下耳机。
“怎么了？”
坐在旁边的替补队员犹豫了一下。
“昭哥。”
“外面的人都说……”
“说我老了？”
那人没敢回答。
林昭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确实比你们老。”
“但刚才谁被我连续单杀三次？”
年轻队员脸顿时涨红。
其他人忍不住笑起来。
训练室的气氛终于松动。
林昭重新戴上耳机。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赛场上，只看输赢。”
复出后的日子，比他想象中更辛苦。
手速可以训练。
意识可以恢复。
可长时间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疲惫，却不是年轻时能比的。
有一天训练结束，已经凌晨两点。
林昭回到宿舍，连灯都懒得开。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是徐柠的视频。
他靠在床头接通。
“怎么还没睡？”
徐柠刚洗完澡，头发半湿，穿着一件宽松的吊带睡裙。
“等你。”
林昭原本疲倦的神色缓和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哪天不乖？”
“昨天。”
“昨天怎么了？”
“昨天视频到一半，你睡着了。”
徐柠靠在沙发上。
“因为某个人复盘了一场比赛，讲了一个小时。”
“听我说话这么无聊？”
“很催眠。”
林昭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徐柠看着他。
“手疼？”
“没有。”
“林昭。”
“真没有。”
他将手放下。
“只是今天训练太久了。”
徐柠没有拆穿。
“药膏在行李箱夹层。”
“知道。”
“现在去拿。”
“明天再涂。”
“现在。”
林昭靠在床头不动。
“没力气。”
徐柠看了他几秒。
忽然将睡裙的肩带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涂完给你奖励。”
林昭眼神一顿。
“什么奖励？”
“先涂。”
他立刻起身。
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声称没有力气的人。
徐柠忍不住笑。
“林昭。”
“嗯？”
“你最好是真的手疼。”
“现在有点疼了。”
林昭找到药膏，坐回镜头前。
“老婆。”
“嗯？”
“奖励能提前预支吗？”
徐柠抬手挂断了视频。
下一秒，林昭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徐柠故意晾了半分钟才接。
屏幕里的男人眉眼压着，声音有些哑。
“老婆。”
“干什么？”
“你故意的。”
“我怎么了？”
“等我回去。”
他盯着镜头里的她。
目光缓缓从她的脸落到露在睡裙外的肩颈。
“欠我的，慢慢还。”
徐柠耳根发热。
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拿冠军。”
林昭眼底的疲惫一点点散去。
他低笑。
“行。”
“等着。”
……
总决赛那天。
场馆外下了一场大雨。
观众席却座无虚席。
林昭穿着重新定制的队服，从后台走出来时，全场骤然响起欢呼声。
无数灯牌在黑暗里亮起。
上面仍旧是他的名字。
他停了一瞬。
随后下意识看向最前排的位置。
徐柠坐在那里。
穿着他的队服。
胸前挂着工作证，头上却戴着战队应援帽。
像许多年前，他每一次回头时想象的那样。
她终于坐在台下。
没有离开。
比赛打满五局。
最后一局，双方僵持到四十分钟。
战队经济落后。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复出的传奇终究要停在亚军。
林昭却在关键团战里绕后切入。
画面中，他的角色在一片混乱的技能特效里完成收割。
解说几乎喊到破音。
“林昭进场了！”
“一换三！”
“还能打！”
“他们要一波结束比赛！”
基地水晶爆炸的瞬间。
场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年轻队员摘下耳机，红着眼睛扑向林昭。
“昭哥！”
“我们赢了！”
林昭被几个人抱在中间。
他愣了几秒。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确认屏幕上的胜利是真的。
舞台上金色的雨落下来。
他抬起头。
灯光晃得刺眼。
恍惚间，又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拿过无数奖杯。
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少的是在他走下舞台时，能有一个人等着他。
颁奖结束后，主持人将话筒递到林昭面前。
“时隔多年重新回到赛场，并且拿下冠军，现在最想说什么？”
林昭抱着奖杯。
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徐柠身上。
现场镜头跟着切过去。
大屏幕上出现徐柠的脸。
她有些意外。
随后朝他轻轻弯起眼睛。
林昭也笑了。
“这个奖杯属于战队。”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场馆。
“但我如今所有的荣耀。”
“属于我的爱人。”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欢呼声几乎掀翻场馆。
镜头里的徐柠怔了几秒。
眼眶一点点红了。
林昭站在漫天金色彩带里。
望着她。
继续道：“很多年前，我拿到第一个冠军。”
“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站在这里就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后来离开赛场，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
“我才知道，人不是只有一种梦想。”
“也不是只有站在台上，才算成功。”
“有人在我最犹豫的时候告诉我。”
“你可以为爱回家。”
“也可以为了自己，再回到赛场。”
林昭握紧奖杯。
“老婆。”
“谢谢你让我知道。”
“无论输赢，我都有地方可以回。”
这一次，徐柠没有忍住。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现场开始有人喊她的名字。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林昭却把奖杯交给队友，径直走下舞台。
工作人员想拦，又没敢真的拦。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
走到徐柠面前。
徐柠刚站起来，便被他用力抱进怀里。
“你身上都是汗。”
她嘴上嫌弃，手臂却紧紧环住他的腰。
林昭将脸埋进她颈侧。
呼吸很重。
“徐柠。”
“嗯？”
“我拿到了。”
“我看见了。”
“厉不厉害？”
徐柠笑着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厉害。”
“特别厉害。”
林昭抬起头。
眼底是还未散去的兴奋。
“亲一下。”
“这么多人。”
“刚才全场都看见我表白了。”
“现在害羞是不是晚了？”
徐柠望着他。
忽然捧住他的脸。
主动吻了上去。
周围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金色彩带落在两人肩头。
林昭怔了一瞬，很快扣住她的后腰，加深了这个吻。
像是要将比赛期间所有克制的思念，都在这一刻讨回来。
……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林昭只喝了半杯酒。
队友们起哄让他留下。
他却拿起外套。
“你们玩。”
“昭哥，这么早回去？”
“老婆在等。”
有人笑着道：“嫂子又不会跑。”
林昭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懂。”
“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黏？”
林昭懒得解释。
回到酒店时，徐柠正坐在窗边看他的比赛回放。
房门打开。
她回过头。
林昭穿着队服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冠军奖杯。
“怎么带回来了？”
“拍照。”
“跟奖杯？”
“跟你。”
林昭关上门。
一步步走向她。
徐柠察觉到他眼神不太对。
“不是要拍照？”
“先庆祝。”
“庆功宴没庆祝够？”
“他们庆祝他们的。”
林昭将奖杯放到桌上。
低头看着她。
“我还没有。”
徐柠坐在窗边的矮柜上。
身后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林昭站在她面前，队服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片锁骨。
比赛时的冷静和锋利尚未完全散去。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一点点变得灼热。
徐柠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冠军先生想怎么庆祝？”
林昭握住她的手腕。
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
“老婆不是说。”
“拿到冠军，有奖励？”
徐柠想起几个月前的视频。
“你记到现在？”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俯身靠近。
“尤其是欠我的。”
徐柠的背抵住玻璃窗。
林昭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你今天在台上说那些话，是不是故意让我哭？”
“心疼了？”
“没有。”
“那我看看。”
林昭抬起她的下巴。
仔细看着她的眼睛。
“还红着。”
徐柠推了推他。
“少得意。”
林昭不动。
反而压得更近。
比赛时握住键盘的手，此刻扣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布料，将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徐柠。”
他的声音很低。
“我现在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也特别想你。”
“我们下午才见过。”
“不够。”
林昭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酒气，却并不重。
更多的是压抑许久后的失控。
徐柠仰起头。
手指穿进他的头发里。
窗外灯火璀璨。
桌上的奖杯被灯光照亮。
林昭抱起她，放到桌沿。
奖杯被碰得轻轻晃了一下。
徐柠下意识伸手扶住。
“别碰坏了。”
林昭却握住她的手，重新放到自己肩上。
“奖杯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林昭看着她。
眼底的爱意浓烈得没有半点遮掩。
“你。”
徐柠心口微微发烫。
她环住他的脖颈，主动亲了亲他。
“林昭。”
“嗯？”
“欢迎回来。”
不只是回到赛场。
也是回到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自己。
林昭眼神一动。
下一秒，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老婆。”
“嗯。”
“这次不会再走了。”
徐柠轻轻摸着他的后颈。
“你想比赛，就继续比赛。”
“不想了，就回家。”
“反正无论你在哪里。”
“我都在。”
林昭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唇上。
窗外夜色深浓。
欢呼声早已远去。
可对林昭而言，真正的庆祝才刚刚开始。
多年以前。
他的荣耀是奖杯，是掌声，是站在最高处时万人呼喊的名字。
多年以后。
他的荣耀变成一盏等他回家的灯。
一个永远会坐在观众席里看着他的人。
还有每一次胜利后。
徐柠张开手臂，对他说。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