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以后,谢厌迟一连几天都很安静。
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也照常在晚上回到画室。
可他重新翻出了母亲留下的那本速写册。
徐柠第一次看见它,是在一个下雨的深夜。
她从练功室出来时,画室还亮着灯。
玻璃墙没有完全关上。
谢厌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摊着一本已经泛黄的册子。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
那一刻,他不像在商场上令人忌惮的谢氏掌权者,也不像那个作品被无数收藏家追逐的天才画家。
只是一个在深夜里,重新翻看童年的人。
徐柠没有立刻进去。
直到谢厌迟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边。
“怎么不叫我?”
徐柠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怕打扰你。”
“不会。”
谢厌迟将速写册递给她。
第一页画的是一株长在窗台上的白色风信子。
线条柔软,色彩已经褪去大半,却依旧看得出画画的人曾经很温柔。
徐柠一页一页往后翻。
直到看见那个年幼的男孩。
他大概只有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坐在长长的走廊里,膝盖上放着画板。
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
画纸右下角写着一句很小的话。
【厌迟今天也在等我。】
徐柠的指尖停住。
下一页,是男孩在花园里睡着的样子。
【他不喜欢阳光,却喜欢在树影里画画。】
再下一页。
【厌迟不爱说话,可他什么都知道。】
最后一页没有画。
只有一行模糊的字。
【不要让他以为,自己是不被爱的孩子。】
墨迹被水晕开过。
像写字的人落下了眼泪。
徐柠看了很久,才抬头望向谢厌迟。
“你以前看见过这句话吗?”
“看见过。”
“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她不爱你?”
谢厌迟沉默片刻。
“因为她还是离开了。”
他知道母亲也许爱他。
可一个人的爱若无法被感受到,便很难成为另一个人抵御漫长孤独的力量。
他记得更多的,是紧闭的房门,是佣人压低声音的议论,是父亲看向他时毫无温度的目光。
母亲去世以后,谢家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葬礼盛大,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说着同样惋惜的话。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父亲便去了国外。
家中重新恢复寂静。
谢厌迟的房间、餐具和课程表,仍旧被佣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什么都不缺。
却也没有任何人真正需要他。
“我父亲后来再婚,又离婚。”
谢厌迟声音淡淡的。
“谢家人只在需要继承人的时候想起我。”
他们要求他学习金融、管理和社交,要求他将谢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可他对所有人的意义,都只是一个姓氏的延续。
不是谢厌迟。
只是谢家的独子。
所以他曾经那样厌恶回到谢氏,也厌恶别人以亲情为名要求他承担责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我母亲如果没有生下我,也许早就离开了谢家。”
“父亲并不在意我。”
“家族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人,换成任何人都一样。”
“后来画画,也只是因为只有画布不会要求我变成谁。”
他可以不说话。
可以不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也可以将所有无法理解的情绪,变成颜色与线条。
直到徐柠出现。
最开始,她也是带着目的接近他。
她聪明,漂亮,知道怎样吸引他的注意,也知道怎样让自己成为一幅最完美的画。
谢厌迟那时并不介意。
他以为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可等他真正开始在意,她却已经成为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于是他又一次犯了错。
他将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试图用依赖与占有证明,她不会离开。
“那时候,我以为你留下,是因为你需要我。”
谢厌迟看着她。
“如果你不再需要,我就没有意义。”
徐柠合上速写册。
“所以你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有用,才值得被留下?”
“嗯。”
“你接手谢氏,成为很优秀的掌权者。你的画被很多人喜欢,你也支持了很多年轻艺术家。”
“这些都很好。”
徐柠伸手,摘下他的眼镜,放在一旁。
“可谢厌迟,就算你没有做到这些,你也不是多余的。”
他没有说话。
徐柠坐到他面前,与他平视。
“你不需要因为能给我什么,才值得我爱。”
“我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能替我办画展,也不是因为你愿意飞到世界另一端看我演出,才选择你。”
“这些事情会让我感动,却不是我爱你的理由。”
谢厌迟低声问:“那是因为什么?”
徐柠想了很久。
爱一个人的原因,似乎总是很难被准确描述。
她喜欢他低头画画时安静的侧脸。
喜欢他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却会记得她每一个细小的习惯。
喜欢他明明讨厌喧闹,仍旧一次次坐在人群最后,看完她的整场演出。
也喜欢这些年,他从不理解爱,到愿意为了爱学习克制、尊重和表达。
但如果有一天,这些都不存在了呢?
如果他不再年轻,不再握有权力,甚至无法继续画画。
她仍旧知道,自己会爱他。
“因为是你。”
徐柠轻声说。
“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厌迟望着她。
“如果我以后什么都没有呢?”
“那我们就在湖边晒太阳。”
“如果不能画画?”
“我讲给你听,你以前画过什么。”
“如果我老了,变得很难看?”
徐柠笑了一下。
“那我也老了,谁也别嫌弃谁。”
“如果……”
谢厌迟停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连你都忘记了呢?”
窗外的雨落在湖面上。
一圈圈涟漪在夜色里散开。
徐柠没有立刻说“不会”。
他们都知道,没有人能够向未来索要绝对的保证。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
“那我就重新介绍一次。”
“我会告诉你,我叫徐柠,是一个跳舞的人。”
“我年轻时脾气不好,也走过很多弯路。后来遇见一个很难爱的人,却还是爱了很久。”
谢厌迟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
“然后呢?”
“然后我会问你,要不要再喜欢我一次。”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徐柠望着他,眼睛微微发红,笑意却很温柔。
“你可以拒绝。”
“选择权还是在你手里。”
谢厌迟忽然将她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
却像往常一样,仍旧留着让她能够推开的余地。
徐柠抬手抱住他的肩膀。
“厌迟。”
“嗯。”
“你听清楚。”
她靠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你不是错误,不是谁的负担,也不是为了延续谢家才来到这个世界。”
“你值得被爱。”
“不是因为你成为了多优秀的人,而是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值得。”
谢厌迟闭上眼。
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话,迟到了很多年,终于有人亲口告诉他。
“还有。”
徐柠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安慰当年那个坐在门外的孩子。
“你是我最珍贵的。”
“也是我最爱的人。”
谢厌迟的手指慢慢收紧。
很久以后,她感觉颈侧落下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