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的痛觉神经最密集,指节骨裂的疼,远比身体其他部位受伤要剧烈得多。
可是洛维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能笑着跟她说话。
一个正常人在那种剧痛之下,怎么可能还维持那样完美的笑容?
江绵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洛维斯是她的哥哥,对她的好不是假的。
那些温柔的、耐心的、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她亲身体验过的真实。
可是画面又切了回来。
洛维斯站在她面前,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嘴里说出来的却是。
那些不该碰你的地方,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被子里,江绵绵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荒谬的可能。
洛维斯说的代价,也许不仅仅是表达愤怒而已。
他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在寂静的夜里像擂鼓一样清晰。
他不会,是要跟凯撒宣战吧?
……
隔壁的房间,烛火已经燃尽了一半。
洛维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墨水瓶的盖子打开着,他手里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缓慢地移动,字迹工整而优美,完全不像是一个手指骨裂的人能写出来的字。
伤口他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黄,有一小片血迹从绷带底下渗出来,正慢慢晕开。
但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凯撒想从他身边把她带走?
凭什么?
是他先发现的她,绵绵只属于他。
洛维斯把信折好,滴上火漆,盖上自己的印章。
火漆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烛光下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森林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领地的边缘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火光,那是巡逻队正在换岗。
洛维斯靠在窗框上,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凯撒的身份确实有点麻烦。
如果贸然动手,后续的麻烦会很多,甚至会影响到他在帝国内部的布局。
但是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
洛维斯轻轻笑了一下,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转身走向床边。
他吹灭了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残留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绵绵。
她今天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个眼神里的困惑,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维斯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关系。
他不会给她离开的机会,也不会给凯撒任何接近她的机会。
他会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至于凯撒……
洛维斯翻了个身,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眼前,在黑暗中端详着白色绷带上的那一小块暗色。
手指骨裂的疼痛这时候才真正开始发挥作用,一阵一阵地、持续不断地传来。
凯撒,你应该感到庆幸。
如果不是绵绵说你受了伤需要包扎,今天你留在这里的,就不只是那些血了。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消散在黑暗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江绵绵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坐起身,发现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仆人们已经把早餐送来了,摆在桌上的是热腾腾的牛奶、烤得金黄的面包和一小碟果酱。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绵绵洗漱完坐下吃东西,刚咬了一口面包,房门就被敲响了。
“绵绵,醒了没有?”
洛维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哥哥让人给你煮了红枣粥,他们说早餐送来的牛奶太凉了,对身体不好。”
江绵绵嘴里含着面包,嘴巴鼓鼓的,愣了一下才含糊地应了一声:“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洛维斯端着一个小小的砂锅走进来。
他穿着居家常服,深棕色的外套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赏心悦目。
他的右手手指上缠着干净的绷带,但今天看起来比昨晚整齐多了,显然是重新包扎过的。
他把砂锅放在桌上,顺手把江绵绵面前的凉牛奶端走,换成了刚倒的热牛奶,一面做这些事一面笑着说。
“昨天吓到你了吧?哥哥后来想了一晚上,觉得当时可能反应过度了,向你道歉。”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赧然,像是真的在为自己昨晚的失态感到抱歉。
江绵绵看着他干净的笑容和坦荡的眼神,昨晚那些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胡思乱想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起来。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许洛维斯真的只是太紧张她了。
“没关系,哥哥。”
江绵绵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洛维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
“吃完早餐想去哪里走走?今天天气好,哥哥带你去湖边转转,你不是说想看天鹅吗?”
他的眼睛弯起来,笑成一弯好看的月牙,阳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温暖、明亮、岁月静好。
江绵绵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她没注意到的是,洛维斯的手从她头发上移开之后,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贪婪地挽留那一瞬间的温度。
她更不可能注意到的是,在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洛维斯看向窗外远处的森林方向。
眼底那层温暖的柔光,在短短一瞬之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审视的、属于猎手盯着猎物时的光。
然后她又抬起头来。
那层光骤然收回,洛维斯笑着递过一张手帕:“慢点吃,嘴角沾了果酱。”
江绵绵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看着洛维斯那双温柔的眼睛,弯起眉眼笑了笑。
洛维斯被她笑得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绵绵笑起来最好看了,以后要多对哥哥笑。”
江绵绵乖巧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