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要他的店，也没想要他的钱。”陆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想……他好好的。”
店里安静下来。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岑瓒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老旧的充电插头，又看了看墙上彭辉的照片。
店里的另一角，杜衡已经支好了画板。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铅笔夹在指间，等着江呦呦开口。
江呦呦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小身子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半空中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方向。她的目光在追踪着什么东西，小脑袋微微转动，像是在跟着那个“人”的移动而移动。
“那个大叔现在站在哥哥身后。”她小声说，“离得很近，就在他后脑勺那里。”
杜衡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落笔，等着她继续。
“他瘦，特别瘦。脸是长的，不是圆脸也不是方脸，是很长很窄的那种。颧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很高，突出来的。”
杜衡开始动笔，勾勒出脸型的基本轮廓。
“头发不长，两边剃得很短，头顶稍微长一点。像是……”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那种自己拿推子推的，推得不太齐。”
杜衡的铅笔在纸上游走，画出头发的轮廓和纹理。
“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耷拉着，像三角眼。看着很凶，就是那种——就是你看他一眼就会害怕的那种凶。”
“眉毛呢？”杜衡问。
“眉毛不浓，也不粗，就是正常的。但是他的眉头一直皱着，中间的纹路很深很深。”
“鼻子？”
“鼻子很大，鼻头圆圆的，像蒜头。”
杜衡一一落笔。他画了这么多年模拟画像，很少遇到描述这么清晰、这么准确的目击者。江呦呦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一扇门，让画像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嘴巴呢？”杜衡问。
“嘴巴很薄，上嘴唇和下嘴唇都薄，抿成一条线。嘴角是往下撇的。”江呦呦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他一直在骂人。”
“骂什么？”杜衡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骂他是杀人犯。”江呦呦说，“一直在骂，好凶好凶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骂得很快。他的脸离哥哥很近，就在他耳朵边上骂。”
杜衡的笔顿了一下。
“他穿什么衣服？”
“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的。里面的衣服是……好像是灰色的，圆领的。领子那里有一块——不对，不是脏的，是什么东西。”江呦呦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像是破了一个洞，然后用别的布补上去的，颜色不一样。”
杜衡在画纸上添上夹克的轮廓和领口的细节。
“他的手呢？”杜衡问，“你看到他的手了吗？”
江呦呦的目光往下移了移，然后小眉头皱了起来。
“手很粗糙，指甲里面黑黑的。他的手指一直在动，像是想抓什么，但是抓不到。”
“有没有戴什么？手表？戒指？手链？”
江呦呦摇了摇头：“没有。”
杜衡继续画了几笔，然后将画板转过来，让江呦呦看。
“是这样吗？”
江呦呦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嗯，就是他。”
岑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杜衡发来的画像。
一张人脸。
瘦长的脸型，高耸的颧骨，下垂的三角眼，蒜头鼻，薄唇，嘴角下撇。深色夹克，竖领，领口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他把画像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人，和失踪的彭辉没有半点相似。
岑瓒将手机收起来，抬眼看向陆晨。
陆晨正站在灶台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灶台的边缘，指甲里嵌着面粉，像是早上揉面时留下的。
岑瓒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陆晨。”
陆晨抬起头。
岑瓒没有绕弯子，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锋利。
“你杀过人吗？”
陆晨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不是慢慢褪去血色的白，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温度的那种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咽下什么，但咽不下去。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看岑瓒，目光往左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往右飘了一下又收回来，最后落在了地面上。
他的手指不再摩挲灶台了，而是攥紧了围裙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布料都皱了。
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寒冷的抖，是那种被人一针见血地戳中要害之后、所有伪装在一瞬间全部崩塌的抖。
岑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局里的比对结果刚发过来。
他点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信息，心里猛地一沉。
画像上的男人，姓程，叫程志远。十多年前的部级通缉犯，罪名是入室杀人抢劫。他闯进一户人家，连杀两人，一对年轻夫妇，然后抢走了他们三岁的儿子。从此销声匿迹，全国通缉了十几年都没抓到。
岑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动。
他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向陆晨。
“说说吧，这是谁。”
陆晨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慢慢缩小的，是像相机的光圈一样猛地一下缩成了针尖。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晃动，像一片被暴风撕扯的树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他的眼眶瞬间通红，不是慢慢红的，是一瞬间就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
不是慢慢的软下去，是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他蹲了下去，蹲得很深，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他的双手抱住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死死地揪着，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没有哭出声。
一声都没有。
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崩溃，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吞进肚子里、让它们在心里炸开的痛苦，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不，他本来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岑瓒没有催他。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秒一秒，慢慢地走着。
好半晌，可能过了五分钟，可能过了十分钟，岑瓒没有看表，陆晨终于平静下来。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松开了抱着头的双手，垂在膝盖两侧。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但没有新的眼泪再流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喉咙里反复摩擦过。
“他叫程志远。”
“是我杀死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攒力气，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我三岁的时候，他闯进我家里。”
“杀了我妈。”
“我爸当时不在家，他杀了我妈之后，把我抢走了。”
陆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从胳膊一直抖到肩膀，止都止不住，像是身体里有一台坏掉的机器在不停地震动。
“他带着我到处跑，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他逼我去乞讨，跪在街边，跪一整天。要来的钱全被他拿走，一个钢镚都不留。要不够就打，用皮带抽，用烟头烫。”
他撸起袖子。
小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是圆形的，硬币大小的烫伤疤痕，一个叠一个，像一堆枯萎的硬币。有的是长条形的抽打痕迹，有的已经褪成了白色，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新旧交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把袖子放下来，继续说。
“后来我长大了，乞讨要不来多少钱了，他就逼我去偷、去抢。他教我怎么趁人不注意摸口袋，教我怎么翻窗入室。我不去就打。打到我去为止。”
“再后来，他觉得我一个人偷不够，就把我送到一个犯罪团伙里。那个团伙专门控制小孩子去偷去抢，团伙里的孩子都是他从全国各地拐来的。有男有女，最小的才四岁。”
陆晨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是那种突然崩塌的裂痕，是像一面墙上慢慢出现的细纹，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加深。
“我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被打。从三岁开始被打，打了快十年，早就习惯了。我是受不了看着比我更小的孩子，被他逼着去做那些事。”
他顿了顿。
“有一个小女孩，才五岁。不听话，他把她的腿打断了。断了之后还让她爬着去要钱。那小女孩爬了一整个下午，膝盖上的皮全磨没了，血一路拖过去，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陆晨闭上了眼睛。
“我私下找了几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我们商量好了，趁他喝醉的时候动手。”
他没有说具体是怎么杀的。
岑瓒没有追问。
“尸体埋在哪里？”
陆晨报了一个地址。十几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经开发了，建了楼盘。
岑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陆晨，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却已经背负了一条人命十几年的年轻人。他想起陆晨刚才说的那些话——“从三岁开始被打，打了快十年”。
三岁。
一个三岁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杀，然后被凶手带走，从此开始了十年的地狱生活。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杀人犯。
他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孩子。
“你当年几岁？”岑瓒问。
“杀他的时候，我十二。”
岑瓒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起来。
“跟我回局里。”
陆晨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从刚才那种无声的崩溃中缓过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哭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扶着灶台才站稳。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彭辉的照片。
“岑警官。”
“嗯。”
“彭叔的事……我还是想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刚从崩溃中缓过来的人。
岑瓒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
江呦呦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
她看见那个面目可憎的大叔——程志远的亡灵——还站在陆晨身后。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骂，一直在骂，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他的愤怒没有任何人能看见。
他已经死了。死了好多年了。他的骨头埋在荒地里，他的魂魄困在陆晨身边，日复一日地骂着这个杀了他的人。
可是没有人理他。
陆晨听不见，也不想听。
江呦呦看着那张扭曲的、凶狠的脸，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那个大叔骂得再凶，也只是一个人在那里骂。而陆晨哥哥，已经在往前走了。
岑瓒走到江呦呦面前，弯腰把她抱起来。
“走吧，呦呦。”
江呦呦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了一句：“岑叔叔，那个大叔还在骂。但是哥哥好像已经不在乎了。”
岑瓒看了一眼陆晨的背影，没有说话。
杜衡收起了画板，三个人带着陆晨，走出了早餐店。
身后，程志远的亡灵还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
没有人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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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案组办公室。
陆晨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刚用力擦过眼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裤料，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