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跟在他的身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也愣住了：
“主子，文姑娘她……会不会是碰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呢？”
“不会。”纪云朔闭上了眼睛，声音很低，“她轻便的财物都带走了，是自己离开的。”
无数个想法在他的心底翻涌起来，有不安的感觉，有疑惑的情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张的心情。
可这点慌乱很快就被更深的执拗压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在院门外边忽然之间就传过来了一阵显得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并且在这脚步声当中还夹杂着妇人发出的哭骂声音。
紧接着，有一道呈现为红色的身影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同时还带起来了一阵寒冷的风。
她身上穿着一身制作得很粗糙的大红色嫁衣，这嫁衣的料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红绸子，上面的绣工十分粗糙，领口的地方还歪了半边。
她的头发是散乱的样子，鬓角旁边的珠花掉了有一半。
女人脸上涂抹的胭脂因为哭泣而弄花了一片，并且脸上还印着一个能够清晰看见的巴掌印，这个人正是柳翠娘。
今天原本是她嫁人的日子。
从她的父亲被免去了里正之后，柳家的状况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家里的田产被没收了，铺子也倒闭了，她的爹爹整天都喝酒，动不动就对她又打又骂来出气。
为了去攀附邻县的张老爷，她的爹爹收下了五十两银子，强行要把她送给年龄已经超过半百、有很多妻妾的张老爷去做第三房小妾。
柳翠娘哭了整整一个夜晚，拼死都不愿意依从，然而却被她的爹娘锁在了柴房里面，只等着吉利的时辰一到就把她抬上花轿。
刚刚她听到路过的婆子们在一起闲聊，说在村西头那座空着的院子里面来了一个长相好看的公子，身上穿着玄色的衣裳，看上去显得很有贵气。
她的心里猛地跳动了一下——是纪云朔！他回来了！
这是她唯一能够救命的办法。
她把柴房的窗户砸破然后逃了出来，连身上穿的嫁衣都没有来得及换，一路踩着积雪疯狂地跑了过来。
她心里想，只要纪云朔愿意带着她离开，她就不用嫁给那个年纪大的老头子了。
文昭昭都已经走了，她的机会，不就到来了吗？
“表哥！”
柳翠娘冲进了院子里面，一眼就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纪云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眼泪也跟着大量地流了下来。
“表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纪云朔皱起了眉毛，看向她的眼神冷得就好像结了冰一样。
他认出来这是之前到家里来挑衅的村姑，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一点都不掩饰的不耐烦：“滚出去。”
“表哥，我是翠娘啊！柳翠娘！”
柳翠娘朝着前面凑了两步，声音带着哭的腔调。
“从你来到村子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人，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
“你走了之后，文昭昭她根本就没有等你！”
她咬着牙，故意把话说得很尖酸刻薄。
“没有过几天她就收拾好金银细软离开了！听说是回去改嫁了！她早就把你忘得一点都不剩了！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只有我！只有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眼睛里面充满了不顾一切的乞求。
“我天天都到院门口去看你回没回来！表哥，我对你才是真心实意的！你带着我走吧！
我什么事情都能够做，我会洗衣服做饭，我会好好地伺候你，我比文昭昭对你要好一百倍！”
纪云朔把身子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她扑了一个空，脚步不稳差点摔倒。
“你说她走了？”他张开嘴巴说话，声音比较低沉，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生气。
“对！她走了！走得可果断了！”
柳翠娘看到他搭话，以为有了转机，赶忙添油加醋地说。
“一点留恋都没有给你留下！我看她啊，早就想好了主意要改嫁了，跟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而已！表哥，你别犯傻了，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闭嘴。”
纪云朔冷冷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上皱巴巴的红嫁衣，还有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想来是家道中落，被逼着嫁人，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搬弄是非，污蔑她。”
柳翠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不信我？”她愣愣地看着他，声音发颤，“我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走了！她不要你了！”
“就算她真的走了，就算她真的改嫁了。”
纪云朔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近乎偏执的笃定，“她也是我纪云朔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辈子，她只能是我的人。”
“我会找到她。”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厉：“立刻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那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柳翠娘浑身一颤，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跌坐在雪地里。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那样好看，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比村里所有后生加起来都要出众。
可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这深冬的雪，半分温度都不肯给她。
她为了他，跟父亲顶嘴，被打耳光，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还要被逼着嫁给糟老头子。可他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文昭昭。
凭什么？
凭什么文昭昭就能轻轻松松得到他的真心，就能去京城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凭什么她掏心掏肺，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哈哈……哈哈哈……”
柳翠娘忽然坐在雪地里，癫狂地笑了起来。
眼泪混着花了的胭脂往下流，在脸上冲出一道道脏痕，看上去又狼狈又诡异。
“凭什么……凭什么啊……”她笑着笑着就嚎啕大哭，语无伦次，“我哪里比不上她……我等了你这么久……我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文昭昭那个贱人……”
她眼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披头散发的，雪落在她的红嫁衣上，晕开一片片湿痕，像极了一场荒唐破碎的梦。
影七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主子，要不要属下……”
“不用管她。”纪云朔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卧房，转身往外走，“去，查所有和文昭昭相关的踪迹。”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藏了他所有温柔时光的小院。风雪里，院门半掩，像一只沉默的兽。
不管她去了哪里，不管她为什么走，甚至……哪怕她真的改了主意另嫁他人，他也会把人找回来。
她是他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纪云朔刻在心上的人。
这辈子，她只能是他的。
天涯海角，他都要把她寻回来。
马蹄声哒哒，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院里只剩下柳翠娘还坐在雪地里，疯疯癫癫地笑着哭着。
大红的嫁衣沾了污泥和雪水，艳得刺目，又惨得惊心。
风吹过槐树枝桠，落下簌簌积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渐渐将她笼成了一个模糊的雪团。
这场始于爱慕、终于疯癫的执念，终究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