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尔思的灵性直觉并没有出错。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塞缪尔在打开盒子、看到那只两只眼睛鼓鼓朝上的鱼头的时候,脸上当即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他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有点无语,沉默几秒后从半空中抓出了一把叉子,叉起一段炸鱼放进嘴里。
被香料腌制入味的炸鱼肉质细嫩,只有一根主刺,抛开那个古怪的造型不提,完全称得上美味。
“确实很有特色。”
塞缪尔只吃了一段便放下了餐具。
……没想到还能见到异世界版的“仰望星空”,但是从他观察得来的信息看,这条鱼的制作方法跟罗塞尔并没有什么关系,完全是厨师的个人爱好。
这位神奇的鲁恩本地人,凭借他独特的审美,制作出了和曾经享誉世界的知名料理极为相似的美食。
听到道罗斯先生的评价,佛尔思嘴角微微翘起。
按照她的想法,假如一个人既不缺钱,也没有生活、晋升方面的压力,每天最大的苦恼是该如何找点乐子让生活变得有趣的时候,给对方送礼更多要考虑的便是新奇和心意,而不是价值问题。
礼物送到,也见到了道罗斯先生本人,佛尔思便没再多加停留地起身告辞了。
一起乘坐列车返回贝克兰德的除了佛尔思自己,还有她的老师多里安,后者要前往祭拜安丽萨和劳博罗夫妇。
至于劳伦斯,意外了结了多年心愿后,精神状态的恢复让他的身体状态也有所好转,和佛尔思、多里安一起在普利兹港停留了半个月后,便动身返回了间海郡。
不知道他在离开之前对多里安说了什么,这位亚伯拉罕的成员对于自己学生身后那个可能是“门途径天使”的存在保持了沉默,没有主动探询,也没有试图拜访的意思。
还好老师没有询问关于道罗斯先生的问题。
佛尔思站在道罗斯宅邸外的马路上,等待着公共马车的到来,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虽然道罗斯先生没有明确表示需要对祂的身份进行守秘,但隐瞒和编造谎言还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尽管才和多里安相处了半个月,但是对方温和的性格、高尚的品格,还有在神秘学上毫无保留的教导,都让佛尔思真正地把他当做了自己的老师。
……
佛尔思离开后,塞缪尔脸上的笑意重新淡了下去,他靠坐在沙发上出神,沉默片刻后才叫来了凯瑟琳。
“明天我要暂时离开贝克兰德。”塞缪尔捏了下眉心,脸色平淡而语气厌倦,“或许不是暂时,也可能会去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他在贝克兰德待了几个月,已经开始觉得这座城市正在变得无聊。
凯瑟琳似乎有些错愕,但她抿了下嘴唇,只是安静地倾听,什么都没说。
“新年过后,我的另一个分身会返回贝克兰德,东区的事务仍旧由你来负责,按照之前的流程继续下去。不算大问题就直接汇报给他,事态紧急就直接念诵我的名,不要独自处理。”
比起刚被塞缪尔捡到的时候,现在的凯瑟琳已经和那个因为铅中毒倒在路边的女工判若两人。
尽管在被救济以后就没有远离过主的身侧,但是在东区、在贝克兰德还有太多未竟的事业和太多需要帮助的同胞,凯瑟琳按捺住低落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告知了凯瑟琳未来的一段时间自己的行程安排,塞缪尔又把威廉叫了过来。
“明天递信给红蔷薇庄园,就说我接到了来自费内波特的我的父亲的讣告,必须回去处理葬礼,要过段时间才能继续完成那副肖像画了。”
看着威廉先是震惊错愕,随后变得沉痛的表情,塞缪尔停下说到一半的话,表情微妙地挑了下眉。
“你想说什么?”塞缪尔问道。
“节哀,先生。”威廉下意识地想在胸前连点,但是想到从未见过自己的老板表现出具体信仰,于是又有些尴尬地把抬起的手放了下去。
斟酌着措辞,威廉委婉地选择了个不会出错的说法:
“老先生只是回归神的国度了,回到了永恒的安眠和寂静里。”
祂最好是!
塞缪尔勾了勾嘴角,默许了这个祝福。
不过这给了塞缪尔新的启发,威廉因此从老板那里领取了一个新的任务。
在离开道罗斯宅邸之后、前往红蔷薇之前,忙碌的助理先去塔索克报的总部预约了第二天的讣告刊登。
这则不幸的消息很快传开,传给了画家文森特·道罗斯社交圈层里的所有成员。
最终,带着沉痛的表情接受了来自每个人的“希望你的父亲永远安眠”的祝福,塞缪尔压平嘴角,提着一个箱子登上了前往费内波特的蒸汽列车。
……
“……父亲肯诺玛·道罗斯先生于苏尼亚海、达米尔港返航途中不幸离世,文森特·道罗斯先生将于近日返回费内波特处理葬礼,归期未定,特此讣告。
即日起贝克兰德相关事务请转交其助理,威廉·格兰特先生。”
“咳…咳咳……”
打开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克莱恩随手翻了两页,看到刊登在报纸上的讣告后,差点把嘴里的牛奶给喷出去。
他不敢置信地拿起餐巾擦了下嘴角,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两行简短的单词。
塞缪尔居然真的要给他的父亲举办葬礼,并且还在报纸上登了讣告!
以他父亲那个位格,再联系到他、祂在神秘学上的象征,这场葬礼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克莱恩当即就想写信给塞缪尔,询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他蔓延灵性触碰到藏在衣袖中的宝石吊坠,把信使召唤出来的时候,看着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没吃完的早餐,克莱恩突然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如果没有实体信件,你能帮忙带口信吗?”克莱恩微笑着发出询问,“假如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我正好不方便拿出纸和笔……”
小猫头鹰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像之前那样具现出文字,而是拍拍翅膀消失了。
几秒后,伴随着璀璨星辉在半空中勾勒成型,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顶着一身零落的星光,从门里走了出来。
“……塞缪尔?”
克莱恩手掌探入口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存放在里面的符咒。
现在还是早餐时间,他只穿着衬衫和长裤,身上并没有带什么非凡物品,大部分装备都存放在外套口袋和灰雾里。
虽然这种非凡能力他目前只见塞缪尔用过,灵性直觉也没有给予危险提醒,但也不能确保面前这个容貌完全不同的青年就是塞缪尔的新身份。
以后要注意这点了,不能因为刚起床就表现得松懈,克莱恩在心底默默给自己加了一条注意事项。
起码身上要随身携带着手枪。
“是我。”
陌生的青年熟门熟路又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的性格似乎随着外貌的更改产生了轻微的变化,此时正翘起一条腿,摆出一副懒散随意的姿态。
克莱恩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来,略有些嫌弃地发现自己刚刚在吃早餐,手指上不小心沾上了一点从自制三明治中漏出来的酱汁。
“你先等等。”
扔下一句话,克莱恩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在腾空而起的焰流中消失,闪现进了盥洗室里。
彻底清洗干净双手,克莱恩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有些纳闷道:
“你怎么又换了副外貌?”
“文森特·道罗斯去参加葬礼了,但是我不准备在蒸汽列车上坐个一天一夜,然后假惺惺地给我名义上的‘父亲’举办葬礼。”
更别提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其实是我自己。
给自己举办葬礼这种事还是太黑色幽默了,塞缪尔自觉没有分裂出一整个家族过家家玩的爱好,干脆往火车上丢了个幻想造物,本人直接离开了。
伸出手指逗了逗蹲在沙发扶手上的信使,顶着另一张脸的塞缪尔含笑道:“过完年我也不一定会回贝克兰德了,但是‘道罗斯’这个身份还要经营下去,所以如果我要去别的城市活动,最好还是换张脸。”
“除非我准备给自己搞一个双胞胎兄弟出来……”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突然停顿了一秒,他眯起眼睛,隔着客厅的凸肚窗,看向了玻璃外的天空。
今天的贝克兰德难得晴朗,隔着薄薄的云层,能看到蓝色的天空。
以及天空后暂时看不见的另一半自己。
收回视线,塞缪尔若无其事道:“但是新身份具体叫什么名字,换成什么样的外貌我还没有确定。”
“选择困难症?”克莱恩玩笑道。
“就当是吧。”
迅速解决掉了桌子上的早餐,又清理干净餐具,克莱恩这才端着两杯咖啡,坐到了塞缪尔对面的沙发上。
往自己那杯咖啡里加了牛奶和方糖,克莱恩一边搅拌,一边询问:
“所以你,咳,给自己父亲办葬礼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在非凡世界,涉及到血脉后裔以及神秘学上的亲缘关系,往往会和某些“象征”联系在一起,导致意外发生。
“不会。”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真切笑意,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克莱恩,表情轻松而语气愉快地说道:
“坦白的说,我的父亲确实还有某些残留,但是祂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问题。”
克莱恩被塞缪尔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有些不自然地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衣服,没有发现明显问题后,他狐疑地看了回去。
“是错觉吗,我觉得你话里有话,语气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