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区郊外,红蔷薇庄园。
占地极广的庄园内部,被大片水域和丘陵环绕的主屋,哪怕冬日里草木凋敝,仍能从一扇巨大的透明落地窗里看到簇拥盛开的鲜花。
垂落的深红丝绒帷幔旁放置着古典雕像,穿着深色居家长裙的少女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埃德萨克王子穿着一身带有绶带的军装样式制服,单手扶着沙发椅的靠背,像是环抱着沙发椅上的少女。
百合、玫瑰、紫罗兰等鲜花堆放在少女的裙摆下,衬托得她原本就温文沉静的气质显得更加忧郁。
房间里只听得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极了。
“好了。”
站在画架后的年轻绅士把手中握着的铅笔放回画具盒里,嗓音平淡地出声提醒:“草稿已经大致完成,二位可以离开休息了。”
脸庞圆润的埃德萨克王子率先动了起来,他伸手牵住了坐在沙发椅上的女士,眼中浮现出温和而柔软的笑意。
“起来走动一下?特莉丝,坐了这么久,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容貌甜美的少女轻轻咬了下嘴唇,她垂下眼睛,声音楚楚:
“我想回房间休息,去躺一会儿,可以吗?我的腿有些麻了。”
埃德萨克王子一怔,旋即低笑出声,点了点头。
“你先送道罗斯先生去休息室。”他对着管家吩咐道,随后又看向塞缪尔,笑容温和地说道,“庄园里提前给你准备了休息室,和画室连在一起。”
爱情真是令人盲目啊。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发出一声感慨。
这位“特莉丝”女士的演技简直称得上敷衍,作为一名魔女,以她现在的身体强度,别说在沙发上坐一个小时,想要感到身体不适,估计得去面包房里拉上一天一夜的磨盘。
倘若在埃德萨克王子眼中,她只是个身体娇弱的年轻女士,特莉丝做出这种表情还是合理的。
但是这位王子显然并没有被爱情带走全部的脑子,他很清楚自己的伴侣是一个非凡者,是一个魔女。
难道是什么序列顶端的诅咒吗,塞缪尔在心底吐槽。
这么多年过去了,和魔女有关的爱情故事还是这个调调。
管家尽职尽责地把客人送到了休息室,又吩咐女仆送些茶点进去,便返回了主人那里。
房间装饰得舒适而不失华丽,沙发后的墙壁上开着一道门,门后连接着一间准备得相当妥帖的画室。
各种各样昂贵的颜料整齐地摆放在柜子里,一应工具俱全,朝阳的方向开着一扇玻璃窗,此时天鹅绒帷幔垂落,遮住了室外的光线。
塞缪尔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点燃煤气灯,就着昏暗的光线铺开画布,蘸取了深蓝色的颜料,表情随意地涂抹着什么。
没过多久,伴随着轻微的响动,画室的房门悄然打开又被关闭。
一道身影在合拢的房门前勾勒了出来。
她穿着深色居家长裙,长发披散,身上装饰不多,只在小指上带着一枚蓝色的宝石戒指。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没什么情绪的男性嗓音在房间里响起,特莉丝的脚步微微停滞,旋即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我听说过你,一个追逐梦想的画家,暗中却做着慈善事业,资助贫民。”
被阴影笼罩着的年轻绅士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把夹在架子上的画布轻轻摘了下来,闲聊般平淡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
“当然是王子。”特莉丝目光有一瞬间的混乱,她茫然微笑道,“虽然他禁止我离开庄园,但并不阻拦我了解外界的消息。”
“恰恰相反,只要我表现出适当的妥协,他很愿意告诉我他所知道的,用一些坊间传闻来消解我的苦闷和忧郁。”
表现出适当的妥协……尽管塞缪尔不是很想知道她到底妥协了什么,但是这座庄园里发生过的事、有关于话题中心两个人的信息还是在他听到关键词的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的眼睛。
早知道就把分身的序列再往下压一点了。
走到哪观察到哪有时候不是件好事。
塞缪尔的脸也垮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询问:
“然后?”
特莉丝的嗓音变得甜蜜,她轻声诱惑道:
“你在意那些穷困潦倒的普通人,对不对?我知道,你能接触到不少贵族,那么我告诉你,有一个邪恶的隐秘组织正在暗中谋划些什么,而这些计划会至少夺取几万人的生命,而只要你把这个消息举报给教会,就能挽救那些人。”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尝试着和外界联系,尝试邀请陌生人来这所庄园,但是没有一次成功,除了你。”
“只有你一个人突破了命运的阻拦,来到了我身边,你是如此的特殊……”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想再听这个初始性别男的魔女对自己孔雀开屏,塞缪尔捏了下眉心,无语道:“闭嘴,我知道了。”
“过来。”
特莉丝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目光迷蒙地眨了眨眼,像是被丝线操控了肢体的木偶一样,一顿一顿地走了过去。
“抬手。”
黑发的少女顺从地把两只手都递了过去。
纤细白皙的手指上,佩戴着一枚镶有蓝宝石的、造型别致的戒指。看到那枚宝石,塞缪尔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恶表情,他皱着眉,具现出了一副手套戴在手上,才把那枚戒指从特莉丝手上取了下来。
拿起刚刚还挂在架子上的画布,塞缪尔从画中取出了一枚造型完全相同的戒指,扔给了特莉丝。
“带好。”塞缪尔冷淡道,“回去吧。”
“今天你没有来过这里。”
随后,他在空气中划开一道门,举起手杖在特莉丝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了进去。
……
乔伍德区,道罗斯宅邸。
大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问好声接连响起。
听到声音,佛尔思连忙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道罗斯先生。”
从门外走进来的道罗斯偏了下头,浅绿色的眼睛扫过坐在客厅里的作家女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祂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正装,佩戴着领针、袖钉、戒指等不算显眼但是相当昂贵的佩饰,似乎刚参加完宴会。
“佛尔思?”外表如同年轻绅士的道罗斯对她点头示意,神色平淡道,“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看着道罗斯先生径直穿过客厅往楼上走去,佛尔思看向跟在道罗斯身后走进来的凯瑟琳,压低了声音,悄悄询问道:
“最近贝克兰德有发生什么吗?道罗斯先生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凯瑟琳对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语气温和道:
“没有发生什么,一切都还算平静,沃尔小姐不用担心。”
这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士从容貌看相当年轻,但是沉稳安静的气质往往会让人下意识地忽视她的年龄,听到她这么说,佛尔思下意识点了点头,未再表现出疑惑情绪。
没有等待很久,伴随着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只穿着衬衫长裤的道罗斯先生从楼上走了下来。
如果不是知道祂的身份,道罗斯先生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年轻富有的鲁恩绅士,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不像是一个“祂”……打住,佛尔思你在想什么,这太冒昧了。
按住自己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佛尔思表情轻松而语气愉快地推了推放在桌子上的盒子,主动解释道:
“我刚从普利兹港回来,咳,劳伦斯先生给我介绍的神秘学老师住在那里。”
普利兹港是鲁恩最大的港口,而她的神秘学老师“多里安·格雷”正好在渔民协会工作。在劳伦斯的引导下,佛尔思停留在普利兹港,和多里安·格雷相处了一段时间,互相磨合直到彼此熟悉,才在今天上午坐上返回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
普利兹港和贝克兰德之间离得并不远,只有六十多公里,乘坐蒸汽列车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一旦开始讲故事就很难控制自己的佛尔思,从简单到详细地讲述了自己在普利兹港的见闻,末了才说道:
“难得出门一趟,所以我带了些当地的特产回来当做礼物。看到您不在家,我原本想改天再来拜访,但是管家说您不久后就会返回,我就干脆在这里等着了。”
听完了旅行佛尔思的行程日记,塞缪尔挑了下眉,看了眼放在桌面上的盒子。
最近似乎特别适合收礼,这已经是他这周收到的第三份旅行特产了。
“你带了什么?”
塞缪尔随口询问,动手拆开了那个包装精致、看起来容量不小的方盒。
“一些当地特色美食。”佛尔思回答道。
普利兹港盛产各种鱼类,能够称得上特产的东西也多半和鱼类有关,佛尔思谨慎思考后,还是顺从自己的灵性直觉,挑选了一些比较有趣的东西。
被打开的礼物包装里,是一个外带式的餐盒。
餐盒里摆放着一条切段油炸、撒有香料的鱼。
因为往返的车票都是劳伦斯先生购买的,佛尔思难得地乘坐了一等车厢,全程都未经历人群的拥挤。
也因此,这份从另一个城市外带过来的食物造型未乱,甚至还带着热气。
负责打包的人似乎相当精通摆盘技巧,也很有自己的巧思,整条鱼保留了两只外鼓的眼睛,两只眼睛同时望着上方,仿佛诉说着对死亡的不甘。[注]
“虽然外形奇怪,但是这种鱼类的口感相当美味。”
佛尔思发出了诚恳的声音:“我在普利兹港的时候,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购买这道炸鱼当做午餐。”
不知道为什么,在餐厅看到这种炸鱼的第一眼,佛尔思就莫名觉得道罗斯先生会对这个造型感兴趣。